第46章 亡灵节

  “快来啊，不然一会你追不上了。”

  周宁眼一闭心一横，再次冲进了洋流中。

  刚进入的一瞬间，依旧是天旋地转。

  周宁下意识地想要用力调整姿势，想到老乌龟说的话，又停止了动作。

  放松……放松……

  没多久，周宁的身体真的稳定了下来！

  高速流动的海水稳稳地拖着周宁迅速地前进，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感。

  周宁自己从来没有游这么快过，快到两边能看到的景象都要拉丝了。

  周身的海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蓝色光带。阳光透过海面，在“高速公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眼前看到的一切美得不真实，像是电影里面主角经历时空穿梭之类的事件时会看到的画面。

  一路往前，周围的小鱼们都会惊慌失措地避让，像是在给高速公路上的快车让路一样。

  周宁试着慢慢动动手脚和头部。

  果然，只要顺着水流的力量去活动，就会很轻松。

  她现在可以上下左右看，甚至还可以在水流里慢慢地转身。

  周宁好奇地看着周围。

  在头顶上方不远处，一群蝠鲼扇着巨大的三角形胸鳍，在海中优雅地滑行。

  身侧，几只樽海鞘像一个个完全透明的小圆筒，排着队在水流中漂浮，内脏都清晰可见。它们动作很慢，很快就被周宁甩在身后。

  身下，是色彩斑斓的珊瑚礁，有些看上去像苍白的树林，还有些仿佛是燃烧的火焰。

  海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它低沉的声音在水流中有些模糊，但语气中那股得意的却是清晰可见：“现在懂了吧？这才是海中航行最正确的方式……任何没有走过海洋快速通道的海洋生物……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周宁不得不承认，海龟说得确实没错。

  在温暖的洋流中漂浮着，乘着自然的伟力前进着，四周是浩瀚的海洋，无数美景、无数生命从自己眼前路过。

  不只是能省力了和看到了美景这么简单，周宁觉得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去描绘，总之会从心底里涌出一种莫名的震撼与感动。

  就这样前进了一段时间之后，洋流明显变得缓和下来。

  老海龟回头招呼周宁：“跟我来。”

  周宁连忙跟上，在洋流最平缓处下了车。

  她游到老海龟身边：“哥斯达黎加到了？”

  老海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周宁一眼。

  “还没到。只是你不需要吃东西吗？”

  它这么一说，周宁也确实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海龟游到浅海中，慢悠悠地啃着海草。

  周宁对素食一点兴趣都没有，转头去抓鱼吃。

  等周宁吃饱之后，太阳已经基本上落下了，天色也渐渐暗了。

  周宁这才看见，岸上的人类似乎异常活跃。

  他们穿着奇装异服，在街道上游行，四处都点着灯，隐约还能听见音乐声。

  是什么节日吗？

  周宁回头找到海龟，怂恿它和自己一起去看看。

  海龟正好吃草吃饱了，便从善如流地和周宁一起游向岸边。

  从海里往岸上看，整座城市灯火辉煌，笼罩在一股温暖的光芒中。

  进入港口后，能看到到处都是橙色的万寿菊。

  窗台上、门口、屋檐下，都摆放着万寿菊的盆栽。

  就连码头上，都用橙色的万寿菊花瓣洒出一条小路，延伸到城市的深处。

  街道上搭建着层层叠叠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各种玩具，食品，摇曳着无数的烛火。

  人群穿着盛装，脸上画着精致的骷髅彩绘，随着音乐跳舞、欢笑、举杯。

  海风吹过，将陆地上甜腻的糖骷髅、温暖的玉米粽、浓郁的墨西哥热巧克力以及万寿菊略带辛辣的植物等等各种味道送到周宁和老海龟面前。

  老海龟看得目不转睛。

  海龟晚上的视力并不怎么好，不过，它的眼睛和大脑对温度非常敏感。

  温暖的物体在它们眼中比冰冷的物体要亮得多。

  它现在看到的是无数跳跃的光点、舞动的橙红色的人类轮廓，散发出一种浓浓的生命的热度。

  海龟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们的大型庆典。

  它喃喃地问：“这些人类是在庆祝什么吗？聚集起来是为了产卵繁衍后代吗？”

  它其实并没有指望得到答案，只是自言自语罢了。

  毕竟身边的海豹呆头呆脑的，一看就什么都不懂。

  不过它倒是想错了。

  周宁在看见大片橙色的万寿菊时，就已经明白了。

  这是墨西哥最盛大的传统节日——亡灵节。

  就算是对旅行和风俗不感兴趣的人，应该也会知道这个吧。

  毕竟寻梦环游记真的很好看，真的很火。

  周宁也是看了这个动画电影之后才知道亡灵节这个节日的。

  “不是为了繁衍，”周宁向海龟解释，“他们认为人死后会在特定的日子里以亡灵的形式返回人间，所以用色彩鲜艳的鲜花布置祭坛、铺成路径，来指引亡灵回到自己身边。”

  亡灵还会回到亲人身边团聚吗……

  海龟看着眼前跳动的灯火，陷入沉思。

  和它一起出壳但是没能成功到达大海的兄弟姐妹，是它生命中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沉重的痛。

  被海鸟叼走的、被螃蟹拖走的、在烈日下干涸的......它从来不敢细想。在它的认知里，死亡就是终结，是永远的失去。

  看见这些人类用如此绚烂的方式歌颂死亡，海龟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像并不完全是对的。

  原来死亡可以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原来离别可以不用永远沉浸在悲伤里，而是用最绚丽的色彩、最欢快的音乐来纪念。

  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万寿菊，那些欢笑的骷髅糖，那些载歌载舞的人群。

  海龟想，它的那些兄弟姐妹说不定也以某些特殊的形态继续存在着，或许在已经过去的某一天，它们已经悄悄地来到过自己的身边了。

  码头上，橙色的万寿菊花瓣轻轻飘动着，在地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哇，”周宁轻声感叹着，“会是哪个亡灵正在走过这条路吗？”

  海龟没有说话，脸上露出微微的笑。

  到了后半夜，人群渐渐散了。

  喧嚣褪去，但是万家灯火依然在黑夜中闪烁着。

  可能是给还没归家的亡灵留的灯吧。

  周宁和海龟对视一眼，静静地离开港口，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