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曲月一连几天，都在琢磨韩立德和红星厂签的改制合同，也没看出什么明显的坑。

  事情已经定了，担心未来的事情，也没必要。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曲月收拾好心情，继续在早餐店忙碌着，蒸笼的热气扑在脸上，白雾蒙蒙，这一切熟悉的环境，都让她安心无比。

  九点左右，上班上学的人潮渐歇，喧闹的早餐店安静下来。

  曲月正低头整理蒸布，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曲月愣了一下，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魏超英。

  “魏科长？”

  曲月没改口，还是老称呼。

  魏超英笑了笑，鬓角多了几缕白发，人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看上去完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小心翼翼的走进门，带着拘谨。

  “曲老板，别叫我魏科长了。”

  “我啊，已经被分流打检察院当门卫去了。”

  曲月一怔，瞬间想起红星机械厂的现状。厂子改制，周默言在韩立德接手工厂前，把厂里所有的职工都分流了。

  没想到，连魏超英这样的中层领导，也分流到检察院当了门卫。

  “还好么？”

  曲月真心实意的问。

  魏超英和她交集不多，上一世还可周默言一起坑死过她。可他们合作过一次，魏超英也算很配合了。

  对于那件事，曲月还是心怀感激的。

  “实话说……”

  魏超英低着头，紧紧攥着衬衣一角，脸色涨红着，又瞬间白了。

  “一个月三十，我都养活不了家里人……”

  “我直说了吧，我来找你，是想让你跟韩厂长说情一下，我想回厂里。能干啥都行。”

  “检察院看大门，我实在是，”

  魏超英的头越来越低，就像一个把自己对折起来的人，不敢看曲月的眼睛。

  曲月心里一酸，眼前这个曾趾高气扬的科长，如今为了生活，竟然来求自己。

  可……

  魏超英这人不简单，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自己一时也分不清。

  但是他有个优点，脑子灵活。尤其，他对之前的厂子情况了如指掌，这点很重要。

  如果他能真心实意在厂里工作，或许能知道不少合同上没有显现出来的漏洞……

  曲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等我一下。”

  曲月转身走进后院，洗了个手，摘掉围裙走了出来。

  拿起桌上的包，和魏超英说：“我陪你去一趟厂里。

  魏超英一下子愣住，他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哽咽着，

  “好！好！”

  就在曲月出门时，朱英借口面有点问题，把曲月拽回到了储藏间。王青青站在储藏间里，脸色不太好。

  她焦急的把曲月扯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

  “小月！你忘了，可是他把你撵出厂子的！”

  王青青对于曲月怎么离开红星厂的，记忆犹新。看见曲月要把魏超英带回厂里，急得直跺脚。

  曲月拍了拍王青青的手背，

  “青青，你反过来想啊，要是没他，咱们现在都被分流了……”

  “跟他一样，去检察院看大门啊？”

  噗嗤，王青青脸色瞬间好了些。她捂着嘴，笑了出来，眼里的焦虑也化开了些。

  她偷偷瞥了眼门口，看着马路边的魏超英，她还是不安心，。

  “小月，你要提防他！”

  曲月点头答应。

  就在曲月把魏超英带去韩立德办公室时，韩立德正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文件，见曲月来了，韩立德抬起头，目光在曲月和魏超英之间来回扫视，神情略显诧异。

  “这位是魏科长，我原来的老领导。”

  说话间，曲月给韩立德使了个眼色。

  “魏科长对我很照顾，但是被分流到了检察院做门卫。我这次来啊，是想和韩厂长商量一下，能不能让魏科长回厂里……”

  韩立德放下文件的瞬间，心领神会。

  他和曲月之间，早已经默契十足。

  韩立德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朝魏超英伸出手，轻轻一握。

  “魏科长。”

  他把魏超英和曲月让进会客区，就在韩立德去倒茶时，魏超英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这是原来厂书记的办公室，陈设一点没变。

  他抽了下鼻子，眼睛微微发红。

  曲月暗暗收回目光，心底有了些底。

  韩立德端茶过来时，叹了一口气，

  “魏科长，按照之前和周厂长签订的改制协议，原厂的职工，我是一个也不用的。”

  魏超英紧张的攥着裤腿。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他不会去找曲月的。

  曲月和韩立德合伙做生意的事情，他也只是听说。就这么冒冒失失的找曲月，他实在是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我知道，”

  魏超英盯着地面。

  谁料，韩立德话锋一转，

  “但是，曲月既然把你带来了，我也不能不顾忌她。”

  “你也应该听说了，这个厂子，是曲月和我合伙投资的。她的意见，我肯定是要参考的。”

  韩立德将茶杯轻轻放在魏超英面前，目光温和却不失审视。

  曲月补了一句，

  “韩厂长，你看我平时也没什么事儿麻烦你。这老领导找到我解决困难，我真的不能不，”

  她的话说到一半，韩立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这样，”

  他翘着腿，看着窗外，好一会儿缓缓的看了过来，

  “厂里这不是新组建么，新工人的培训。你负责组织，可以么？”

  曲月呵呵一笑，

  “韩厂长，那我可是给你送人才来了。你知道么？魏科长原来就是人事科的。”

  韩立德微微点头。

  就在曲月和韩立德说话时，魏超英激动的都要哭了。他连忙低头，生怕眼泪掉下来。他的手在西裤上蹭了几下，把紧张的虚汗蹭掉了。

  韩立德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和曲月交流了一下目光。

  就在这时，魏超英猛地站起来，抓住了韩立德的手，“请韩厂长放心，我一定好好做事。我不会把国企的坏习惯带到咱们厂的……”

  其实，就在得知分流后，魏超英日夜不停，给自己找出路。

  可他找了很多家企业，都不收……

  他找了个熟人打听，才知道人家见他是红星厂的，都嫌弃的不得了。认为这个苏联援建的重点企业，就是被他们这些蛀虫腐蚀掉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检察院看大门去了。

  如今，得到这个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他简直就像要溺死的人，突然被人捞了起来。

  “我肯定会做好的！”

  魏超英发誓，他一定要把握好这机会。

  曲月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酸。

  自己要不是重活一世，知道机械厂被清算是迟早的事，她肯定不会像韩立德那样有勇气，给自己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路。

  看见现在的魏超英，她仿佛看见了没有重生的自己。

  “好。”

  韩立德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明天就来上班吧。”

  魏超英用力点头，喉咙发紧。就在他准备离开韩立德办公室时，他突然转身，朝着韩立德走了过来。

  “厂长，有件事，不知道我该说不该说。”

  韩立德和曲月对视一眼。

  还是曲月率先开口，

  “你已经是厂里的职工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魏超英反应了一个上月发生的事情，就在上个月底前，厂里和海外的一个企业，签了个200多万的合同。

  就在厂里准备联系对方发第一批货时，对方却联系不上了。

  “消失了？”

  曲月问。

  魏超英点点头，他当时虽然是人事科的科长，但这件事很蹊跷，也可以说是厂里熬不下去的导火索。

  “他们付了十万的货款，却没有拿货。”

  听罢魏超英的话，曲月眉头微蹙。但同时，她觉得自己把魏超英带来的决定是做对了。

  他果然知道一些合同上的隐情。

  等魏超英走后，曲月立刻看向韩立德，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韩厂长，那笔交易，我觉得有必要查一下。”

  “你还是觉得，这个改制是个陷进？”

  韩立德问。

  他的言语间，没有半点质疑，反而透着深思。

  “小心驶得万年船……”

  曲月说。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下午了。

  曲月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两点前敲响了温逐风家的门，她今天和周强约好了，要带他去初中从学校报道呢！

  “诶？”

  看见温逐风竟然在家，曲月愣了一下。

  他这几天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时间不是应该在实验室？

  “你咋回家了？”

  温逐风紧抿嘴唇，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我下午没事，送你们去学校。”

  曲月不明白了，学校离这儿就五分钟的路程，还需要专门送一趟？

  就在这时，周强穿着崭新的白衬衣，从二楼跑下来，他一溜烟似的冲过来，压在曲月的耳边，

  “温叔说了，路上他有点事儿要和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