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不是你的错

  卜锋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没有被人心疼过了。

  他突然有些失神，身体也不由得软了下来，顺着舱壁滑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卜锋这样子看得白璃心头一紧，不知道他出了什么状况，赶紧上前想扶住他，

  “卜锋！你怎么了？”

  白璃有些力不从心，被他带着一起跌坐在地上。

  她的手刚刚触碰到他作战服下紧绷的肌肉，一股强烈的情绪洪流，便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意识。

  关心则乱，金尾的读心异能不自觉地被触发了。

  白璃看不太清具体的画面，只有扑面而来的感官碎片：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夹杂着好像是污染体的腥臭。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却被更大的嘶吼声淹没。

  ——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扑过来，下一秒，却被利刃洞穿……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无尽的憎恶和悔恨，像毒蛇在啃噬心脏。

  ……

  卜锋双眼无神，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午后。

  周围是亲人的尸体，还有污染体的碎块。

  他抱着小狗逐渐冰冷的身体，白色的皮毛上，全是鲜红的血……

  然后，是漫长的、冰冷的孤独。

  再也没有人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再也没有小狗的亲昵和舔舐。

  他必须成为岩石，成为利刃，不能有丝毫软弱。

  ……

  卜锋蜷缩起身体，瑟缩着。

  这个在战场上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雪球它，是要救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

  它不该死的……不该……”

  雪球，应该是那只小白狗的名字吧。

  白璃的手僵在半空，心脏也仿佛感受着那啃噬感，酸涩难言。

  她好像有点懂了，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SS级哨兵，内心一直背负着怎样的惨痛和枷锁。

  那场灾难，那个误杀，是他至今无法愈合的伤口。

  白璃看着卜锋痛苦挣扎的模样，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一动。

  精神海中，玲珑的玄色狐尾凝实摇曳，散发出深邃幽静的光泽。

  它跃入卜锋的精神海，没有直接去“抹除”或“覆盖”那些感官碎片，那太粗暴，也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它只是，轻柔地释放玄尾之力，小心翼翼地“融入”他那片被悲伤和悔恨充斥的精神图景。

  这不是入侵，而是陪伴。

  她让卜锋感受到的，不是被怜悯，而是被理解。

  仿佛有一个无声的声音，在他破碎的心灵深处响起：

  “我知道，你很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个意外，不是你的错。”

  “雪球，它爱你，它的最后一刻，想的绝不是怨恨。”

  “这么多年，你独自扛着这一切，辛苦了。”

  玄尾的力量，如深沉的夜色，温柔地包裹住那些尖锐的记忆碎片。

  不是磨平它们，也没有让它们消失。

  而是，让它们不再肆意割伤主人的灵魂。

  卜锋感受着玄尾的轻抚，感受到那份沉重的过去，可以被接纳，可以被安放，不再需要以无尽的自我惩罚来祭奠。

  卜锋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依旧蜷缩着，但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失神的双眼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白璃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惊讶。

  墨色的眸子映出卜锋的脸，有种深沉如静海般的包容。

  过了许久，卜锋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手心里，是指甲深深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他抬眼怯怯地问白璃，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你……看到了？”

  白璃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声音轻缓，

  “看到了一些。

  很疼，对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让卜锋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人们只看到他SS级的实力，看到他的战绩，却看不到他心底从未结痂的伤。

  “我不能帮你抹掉过去，”

  白璃收回了精神力，轻声解释，

  “但或许能帮你，跟过去的自己……和解。”

  卜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空气带着一丝清凉，涌入肺腑。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再次回忆雪球的模样。

  这一次，那身影扑来之后，没有飞溅的鲜血和冰冷的尸体，而是阳光下发亮的绒毛，和摇得欢快的尾巴……

  虽然心痛依旧，但那蚀骨的悔恨和自我谴责，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他转回头，看向白璃，目光里有感激，有震撼。

  是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怨恨自己，责怪自己。

  亲人被污染体夺去生命的痛，让他杀红了眼。

  他恨自己回去晚了，恨自己的刀不够快，更恨被污染体偷袭时，竟然没注意到奋力护主的雪球，误杀了它。

  这么多年，他都无法原谅自己，无法释怀。

  这份痛苦他从没有对外人袒露，因为逝者已逝，没有人能帮他救回他们还有雪球。

  可是今天，就在刚刚，终于有人看到这些。

  终于有人对他说了那些他想听，但又不敢说给自己听的话。

  他是可以被原谅的，不是他的错。

  这个人，就是白璃。

  卜锋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谢谢……”

  重逾千斤。

  白璃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起来吧，卜锋。

  你的队员们，还在外面等着他们的队长。”

  卜锋看着眼前这只白皙纤柔的手，沉默片刻，终于伸出自己布满薄茧的大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他瞥见光脑上回落的暴动数值，又感受着脑海中久违的清明与宁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稍稍后退半步，他对着白璃，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还真是个愣头兵，怎么就光知道敬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