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你看这个怎么样

  车里弥漫着一股沉闷。

  邓浩亮不喜欢这种沉闷。

  他更不喜欢她脸上那种，仿佛找到了新天地的光彩，那光彩不是因他而起。

  “我饿了。”

  他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宋秋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向晃了一下，她扶住车门，不解地看着他。

  “前面有家饭馆，开了二十年了，就一道菜，红烧蹄髈。”邓浩亮目视前方，开车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想吃都得提前预定，一般人吃不上。”

  宋秋月没说话。

  饭馆很小，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巷子仅容一辆车通过，里面却停了好几辆车，其中不乏一看就贵的轿车。

  邓浩亮把车停在巷口，领着她走进去。

  老板是个胖子，看见邓浩亮，连招呼都懒得打，直接从灶上端出两份用粗瓷碗装的蹄髈，又舀了两碗米饭。

  蹄髈炖的软糯脱骨，酱红色的汤汁很浓，浸着几颗煮烂的土豆，香气霸道的钻进鼻子里。

  两人相对而坐，一言不发的吃饭。

  宋秋月吃的很慢，也很认真。

  她确实饿了，这股浓郁的肉香和软糯的口感，让她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邓浩亮吃的心不在焉。

  他看着对面的女人，看她小口小口的把肉和饭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

  那个满足的样子，让邓浩亮内心一软。

  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

  她能穿着时髦的衣服，在人群里自信从容地推销自己的设计。也能穿着普通的工装，在嘈杂的布料市场里，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她可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豪掷千金囤下一批谁都看不上的布料。也能因为一碗蹄髈，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满足。

  “你……”邓浩亮放下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

  宋秋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有些含糊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想到买那批亮丝纱？”邓浩亮身体微微前倾，他想知道答案，迫切地想知道，“那种料子，厂里没人会做，你买回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宋秋月咽下嘴里的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因为好看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好看？”邓浩亮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是啊。”宋秋月笑了笑，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纯粹的热爱，“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用它做出来的衣服，一定会非常漂亮。女人嘛，谁不喜欢漂亮的衣服呢？”

  “就因为这个？”邓浩亮不死心。

  “嗯，就因为喜欢。”

  邓浩亮被她这个回答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以为她会跟自己分析市场前景，分析流行趋势，分析成本利润。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问题来反驳她，可她却给了他一个最简单，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就去做了。

  这个理由，简单得有些天真，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透出让人没法反驳的说服力。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和权衡，都显得有些可笑。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

  邓浩亮结了账，走出饭馆，习惯性的拉开车门。

  “走吧，送你回去。”

  “不。”宋秋月摇了摇头，“回厂里。”

  邓浩亮刚坐进车里的半个身子僵住了，他转过头，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宋秋月，你别得寸进尺！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厂里的机器也要休息！”

  “灵感来了。”

  宋秋月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批亮丝纱，我想到了一个新的款式。现在不画出来，明天感觉就没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那种对创造美的渴望，让邓浩亮所有准备好的怒火，都瞬间哑了。

  他看着她，最终泄了气，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疯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车子却稳稳地朝着制衣厂的方向开去。

  吉普车再次停在办公楼前时，已经是深夜。

  门房的老张打着哈欠出来，看到两人，吓了一跳。“邓副厂长，宋同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没衣车，借厂里的用用，您先去睡吧，我们走的时候会锁好门。”宋秋月冲他笑了笑，熟门熟路地朝车间走去。

  老张看着两人的背影，挠挠头，嘀咕一句：“宋同志，真把厂子当家了。”

  车间只开了一盏工作灯，灯光昏黄。

  宋秋月铺开一张牛皮纸，拿起铅笔。她没打草稿，笔尖就在纸上飞快移动。

  邓浩亮靠在门边，点了一根烟，却没抽。

  他看着灯光下的她，宋秋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的侧脸专注。握着笔的手指有力。一条条线条从她笔下诞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秋月终于停下笔。

  她长舒一口气，举起手里的设计图。她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笑。

  “邓大哥，你快来看！”她回头，冲着门口的邓浩亮招手，“你看这个怎么样？”

  邓浩亮掐了烟，走了过去。

  他接过图纸。

  纸上画着一条连衣裙。

  是亮丝纱做的。

  高领，无袖。腰线收得极紧，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荷叶边。设计大胆前卫。他从没见过这种裙子。

  他看着图纸，脑子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他看见宋秋月穿上了这条裙子。

  轻薄亮丝纱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脖颈。她站在阳光下，微风吹过，裙摆轻轻晃动，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画面清晰。他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

  邓浩亮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不是欣赏她才华。也不是佩服她拼劲。

  他栽了。

  他想要这个女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的滋长，烧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一把将图纸拍回桌上，动作粗暴，“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伦不类！”

  他梗着脖子，用愤怒来掩饰自己失控的心跳，“赶紧回家睡觉去！别大半夜的在厂里发疯！”

  说完，他看也不看宋秋月，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背影里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