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邓大哥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陈盛元开着厂里那辆半旧的吉普车，把宋秋月和许乐薇送到了制衣厂门口。

  厂区很大，红砖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布料混合的气味。

  陈盛元没下车，只摇下车窗，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宋同志，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厂里人多眼杂，我出面不合适。陆大哥都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宋秋月点点头，道了声谢。

  她和许乐薇拎着包袱走进大门，穿过堆满布料卷的院子，一进车间，巨大的缝纫机轰鸣声就扑面而来。

  上百台衣车整齐排列，女工们埋头于各自的工位，脚下踏板飞速踩动，手中的布料在针尖下化作衣衫。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迎了上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手布满老茧和针孔，一看就是常年跟针线打交道的人。

  “是宋同志吧？”男人开口，态度十分恭敬，“我是陆尧，陆辉是我侄子。”

  宋秋月心下了然，这就是陆辉最信得过的人，他的亲叔叔。

  “陆叔好。”

  陆尧脸上露出淳朴的笑，他拍了拍手，把附近几个正在埋头干活的老师傅都叫了过来。

  “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我给大伙儿介绍一下。”陆尧的声音洪亮，盖过了车间的嘈杂，“这位就是陆辉从外地请来的设计师，宋秋月同志。咱们厂能不能翻身，就看宋同志的本事了！”

  老师傅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地打量着宋秋月。

  这么年轻的女娃，真有侄厂长说的那么神？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哟，叔，您这话说得可真够抬举的。咱们厂这么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指望一个外来的小丫头？”

  邓浩亮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是车间小组长的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陆尧的面色沉了下去，“邓浩亮，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不在你办公室待着，跑车间来做什么？”

  “我来关心一下生产啊。”邓浩亮扯了扯自己那身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我可听说了，陆辉为了请这位设计师，花了大价钱。我这个当小舅子的，总得替他把把关，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别是被人当冤大头给骗了。”

  他这话，分明是在说陆尧和宋秋月合起伙来骗陆辉。

  陆尧气得手都抖了，“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宋同志是陆辉亲自选的人，我相信陆辉的眼光！”

  “我相信？呵呵，我相信有什么用。”邓浩亮绕着宋秋月走了一圈，“咱们厂是大家的，不是他陆辉一个人的。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厂里的事就得按规矩来。我看，还是先让宋同志露两手，让大伙儿都瞧瞧，到底有几斤几两。要是真有本事，我们自然服气。要是没那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咱们厂可不养闲人！”

  许乐薇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刚要开口，就被宋秋月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宋秋月心里透亮，这厂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陆尧是陆辉的叔叔，是技术派的代表。

  这个邓浩亮是陆辉的小舅子，看样子是管事的，而且跟陆尧明显不对付。

  自己一进来，就被推到了两派斗争的风口浪尖。

  她不能慌，更不能靠陆尧出头。今天这一关，她必须自己闯过去。

  “邓大哥说得对。”宋秋月忽然开口了，她环视了一圈车间里看热闹的工人和老师傅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吵架的。本事不是靠嘴说的，得靠手做出来。”

  她转向陆尧，态度恭敬，“陆叔，能借我一台衣车用用吗？再给我找些布料。”

  陆尧立刻点头，“有！当然有！这边请！”

  他亲自领着宋秋月到了一台保养得最好的衣车前，又让徒弟抱来几匹颜色不同的新布料。

  邓浩亮抱着胳膊，冷笑着站在一旁，就等着看宋秋月出丑。

  宋秋月没理他，将带来的设计图纸在旁边的小桌上摊开，看了一眼，所有细节就都记在了心里。

  她随即坐上衣车，脚踩踏板，双手抚上布料。

  那一瞬间，宋秋月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刚才她还只是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同志，此刻却成了一个胸有成竹的匠人。

  她的手在布料上翻飞，裁布，剪裁，拼接，缝合，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车间里的老师傅们，起初只是远远看着，接着，一个个都不由自主地围了过来。

  他们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

  “快看她那个拼接的手法，布料对缝的地方一点毛边都没有！”

  “这速度也太快了！而且走线笔直，没有一针是歪的！”

  “她这个领子的设计，我做了一辈子衣服，都没见过！”

  老师傅们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宋秋月是真功夫。这已经不是熟练了，这是一种天赋。

  邓浩亮脸上的冷笑早就僵住，他死死的盯着宋秋月的手，内心翻江倒海。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工艺，但他看得懂结果。

  一件外套的雏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那独特的款式，新颖的拼色，仅仅是一个半成品，就已经透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洋气。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

  一个多小时后，衣车的声音停了。

  宋秋月拿起剪刀，剪断最后一根线头，然后站起身，将那件刚完工的男款外套举了起来。

  那是一件中山装和西装结合改良的款式，立领的设计显得精神利落。肩线和腰身的剪裁恰到好处，既保留了中山装的庄重，又融入了西装的挺括。最点睛的是胸口处，用同色系的丝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低调又不失精致。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件衣服惊艳到了。

  这哪里是衣服，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