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赏梅闲话

  婉兮并不恨眉姨娘，毕竟人各有各的活法。

  当初眉姨娘为了摆脱乡下贫苦日子，勾搭张员外，甚至不惜抛弃景徇。

  虽自私凉薄，却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可婉兮不同情她，更不会原谅她。

  眉姨娘撺掇着张员外勾结赵恒设下圈套，要置自己于死地。

  若不是商大人出手，恐怕婉兮真的很难自证清白。

  仅仅是这一点，婉兮就不能原谅眉姨娘。

  甚至也不能景徇。

  如今景徇离家到州府，也是因为愧对婉兮，愧对大哥。

  可是眉姨娘从未有过任何愧疚。

  这更让婉兮不可能同情她了。

  只能说自作自受吧。

  入冬后第一场小雪落下时，城郊梅园的腊梅恰好开了。

  细雪如絮，落在神赭色的梅枝上，衬得那点点金黄的花苞愈发清丽。

  馥郁的香气也蔓延得满山都是，引得城中女眷纷纷前来赏玩。

  婉兮早几日便让绿萼去城郊的梅园中的听雪阁定了雅间。

  让凌明月带了帖子邀请许夫人和赵夫人带着女孩们一同赏梅。

  周氏畏寒，说什么也不肯出门，只叮嘱婉兮多穿件衣裳，照看好小静姝。

  这日辰时刚过，婉兮便带着绿萼、抱着小静姝，与一身粉袄的凌明月一同出了门。

  马车行至梅园外，远远便见许家的马车停在路边。

  许夫人正带着女儿许芸站在梅树下赏梅。

  许夫人身着宝蓝色皮袄，领口露出白狐皮毛。

  头戴珍珠抹额，温婉端庄。

  赵家夫人来得稍晚些，一身绛色锦袄。

  领口露出灰鼠风口，笑盈盈地朝婉兮招手：“凌夫人，我们可算赶上了，这梅花真是一年比一年香！”

  “赵夫人快请，雅间里面暖和。”婉兮笑着迎上去，几人簇拥着进了雅间。

  听雪阁的雅间宽敞明亮，临窗摆着一张八仙桌。

  门外便是成片的梅林，雪落梅枝的景致尽收眼底。

  绿萼将小静姝放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又忙着沏茶，凌明月则拉着小姐妹们跑到梅园去摘梅花。

  “凌夫人真是好眼光，这雅间位置绝佳。”许夫人捧着温热的茶杯，看向窗外的雪景。

  婉兮笑着应道：“许夫人过奖了，主要是我家妹纸喜欢热闹，借着赏梅的由头，让她们小姐妹聚聚也好。”

  赵夫人也道：“凌夫人是懂得雅趣的。”

  婉兮忙谦逊地道：“我们家来西川也不久。以前就听相公常说，西川的腊梅是南方少有的风骨，所以一直也想见识一番，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几人闲聊着家常，从城中新开的绸缎铺说到冬日的针线活计。

  婉兮想起凌景行寄来的信，心中始终记挂着扬州的情况。

  犹豫了片刻，还是借着话头问道：“对了，许夫人，听闻许家是西川有名的盐商，生意都做至江南一带了。”

  许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道：“是啊，扬州那边也有我们家的铺子，我家相公前阵子还去扬州打理过生意呢。”

  婉兮心中一喜，连忙问道：“那不知扬州近来境况如何？我家夫君奉命去扬州公干，前几日来信说当地有流民作乱，州府正在收容，他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话音刚落，赵家夫人也关切地问道：“流民作乱？那可有危险？”

  许夫人放下茶杯，仔细回想了片刻：“我家相公回来时提过一嘴，说流民作乱主要在扬州城郊，城里倒是安稳，州府反应还算快，已经设了粥棚收容流民，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平息。”

  她见婉兮眉头微蹙，又补充道，“凌夫人也别太担心，你家相公在衙门任职，自有官府照应，不会有事的。”

  婉兮点点头，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仍有些牵挂：“多谢许夫人解惑。只是扬州到西川路途遥远，我总担心他冬日里受苦。”

  许夫人笑道：“说起路途，从扬州回西川确实不易。夏秋时节还好，走水路溯源而上，省时又省力；可入冬后是枯水期，河道浅窄，行船不便，只能走陆路，颠簸不说，还得绕不少远路。”

  “原来如此。”婉兮轻声应道。

  凌景行信中只说归期未定，却没提路途艰难，想来是怕她担心。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默默盘算着。

  “凌夫人，尝尝这梅花糕。”许夫人将一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婉兮面前。

  “这是我家铺子新做的，用梅花蜜调味，甜而不腻。”婉兮回过神，笑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混着梅香在口中化开，心中的忧虑也消散了些。

  她抱着小静姝，看着凌明月和小姐妹在梅园中嬉笑打闹。

  听着许、赵两位夫人闲话家常，梅香萦绕，暖茶在握，心中却仍牵挂着远方的夫君，不知道凌景行现在如何了。

  凌景行站在扬州府衙的廊下，望着庭院中飘落的冷雨，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棉袍。

  江南的冬天不比以前京城，没有呼啸的寒风，却透着一股钻骨的湿冷。

  凌景行时常感觉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

  他来扬州已一个多月了，原以为只是来办点小差事。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扬州府的官员只是将他随意安置在文书房，平日里竟没什么正经公务交办。

  起初几天，他还抱着“或许是差事未到”的念头，每日早早到衙门等候，将文书房的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扬州的府台大人既没召见他，也没给他分配相关的差事。

  反倒是让他跟着衙门里的其他吏员，做起了安置流民的杂活。

  近来扬州城郊流民作乱，虽没波及城内，却也让官府忙得不可开交。

  凌景行每日天不亮就得跟着吏员们去城外的粥棚，清点粮食、维持秩序、登记流民信息，忙得脚不沾地。

  寒风裹着冷雨打在脸上，冻得他脸颊通红，手指也因长时间接触冷水登记名册而变得僵硬。

  到了傍晚，粥棚的事忙完，他还得回衙门整理当日的流民安置记录，常常要忙到深夜才能回到租住的小院。

  小院简陋，虽生着炭火，却驱不散那股子湿冷。

  他坐在桌案前，看着婉兮寄来的家书，信里说小静姝已经会喊“爹爹”了，还说给她寄了厚实的冬衣和披风，心中既温暖又酸涩。

  他离家时太过仓促，连女儿的一声“爹爹”都没听到，如今只盼着能早日完成差事，回到西川与家人团聚。

  这日傍晚，凌景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衙门，正好撞见老吏李忠坐在文书房的炭火盆边喝茶。

  李忠是与他一同从西川来的，据说在西川的州府衙门待了多年，颇得府台大人信任。

  凌景行心中一动，走上前问道：“李大哥，咱们来扬州也有些日子了，不知府台大人何时才让咱们回西川啊？”

  李忠抬眼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老神在在地说：“急什么？府台大人自有安排。咱们做下属的，听吩咐就是了，不该问的别问。”

  凌景行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可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打杂吧？我离家时匆忙，家中妻儿父母都还等着我回去呢。”

  “凌老弟，你还是太年轻。”李忠放下茶杯，用炭棍拨了拨炭火盆里的灰烬，“府台大人把咱们派到扬州，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呀，就安心在这儿待着，把眼下的活做好，其他的别多想。”

  他话说得模棱两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凌景行看着李忠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满是无语，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李忠是个老滑头，定是知道些什么，却不肯透露半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文书房，外面的冷雨还在下，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西川的方向，心中感到一阵烦躁不安。

  回到租住的小院，他拆开婉兮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一件青狐毛领披风，还有一双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