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相

  沈言那晚的话语如同淬毒的楔子，正疯狂敲击着他坚守多年的忠诚。

  生平第一次，深刻入骨髓的服从性在灵魂深处产生了凝滞，他能感觉到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龟裂，细密的裂纹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知道了就下去准备。”

  家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那语气轻描淡写，洛克依言转身，军靴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族长的肖像，那些威严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带着嘲弄。

  精神力濒临崩溃的躯体在楼梯转角处终于发出抗议。一阵眩晕袭来，让他不得不背靠冰凉的大理石墙壁，借着石壁的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落在军装挺括的领口上。本想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却意外听见书房虚掩的门缝内传来断续的对话。

  “洛克这次的任务，是否需要额外派虫监督？毕竟他的身体似乎……”

  “不必。”卡耶法的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毕竟安排什么都愿意做，连贞洁这玩意都能够轻易送出去，还有什么不行的？你我都知道，经过多年驯化，他可比自己雌父听话的多。”

  空气瞬间凝固。

  洛克屏住呼吸，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泽西侍君虽然基因优异，但确实......太过木讷古板了。”族老的声音带着谄媚的叹息。

  “当初转手给子爵阁下，也算是物尽其用。”

  短促的冷笑响起，像毒蛇吐信：“一个玩腻的物件就能换来贵族阁下支持，很划算。”

  “可惜经不起折腾，才几天就咽气了。对外说旧疾复发，还算给他保留了一份仁慈的体面。”

  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将洛克钉在原地。突然庆幸自己刚刚并未离去，才能得知如此血淋淋的真相。

  当时他刚进军部，年龄尚小，满心欢喜的从战扬归来，却被告知雌父已经去世，连对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所有虫都跟他说，泽西本就体弱多病，是因为多年潜心研究积劳成疾才早逝。

  那个会温柔抚摸他头发、身上总是带着实验室消毒水气味的雌父，会在深夜里为他讲解星图、声音总是轻柔像月光的雌父……

  死亡真相竟如此不堪。

  剧烈的疼痛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陷进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将快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压回胸腔。

  拼尽全力扶着墙壁直起身，几个深长的呼吸后，自制力重新掌控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当情绪的风暴稍息，那双总是含着恰到好处疏离笑意的鎏金眼眸，已化作一片荒芜的死寂。

  ……

  回到偏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脆而决绝。

  他没有开灯，任由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报仇——

  一定要报仇——

  光屏在黑暗中亮起幽蓝光芒，映照着毫无表情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移动，调出家族近二十年的财务流水。

  这些之前作为继承者从未动用的高级权限，此刻成了最好用的复仇之刃。

  异常资金流向首先被锁定。

  三笔巨额款项分期汇入某皇室成员远亲的外星账户，标注为「艺术品交易」却无任何对应的藏品记录。

  加密备注里只有简短的「Z-73区开采权获批」。

  第一条罪证。

  继续深挖，瞳孔在屏幕反光中微微收缩。

  军部去年淘汰的一批星舰发动机，报废记录与家族某个子公司新品入库时间完全吻合。

  三个月后，这批“报废”装备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边境星域的武装走私船上，交易记录被巧妙地隐藏在层层转手的空壳公司之间。

  第二条罪证。

  特殊标记的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份高精神力雌虫的体检报告。雌父泽西的名字赫然在列，日期标注是几十年前，那时洛克还未降生。

  每份报告后面都附带着简短的评估：“基因优良，生育系统健康，可重点培育”。

  第三条罪证。

  月光在不知不觉中偏移，将他的身影在光滑的地板上拉得修长而扭曲。

  财务报表的异常数据、加密通讯的碎片信息、医疗档案的隐秘标记。

  不止这些，偷税漏税的暗账、非法实验的记录、甚至还有几起被巧妙掩盖的“意外死亡”事件。

  当最后一份证据归档加密，洛克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黑暗中，能清晰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身体的警报仍在持续。

  精神力过度耗损带来的嗡鸣在颅腔内低响，太阳穴传来阵阵抽痛。

  这具身体，这台曾经完美运转的机器，各个部位的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目光再次扫过光屏上“泽西”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悲剧的符号，它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洛克自己可能面临的、被彻底“物尽其用”后的终局。

  无声无息地消失，然后在官方叙事里，被粉饰成另一种模样。

  家族不仅夺走了他的过去，扭曲了他的现在，还企图定义他的未来。

  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了最初的滔天恨意。

  愤怒是燃料，但不能是舵盘。

  这扬复仇，不仅仅是为了告慰雌父，更是为了夺回对自己生命全部的所有权。

  过去的付出，现在的残躯，以及未来的道路。他要让家族为他们的贪婪与冷酷付出代价。

  这些罪证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但他要等待最佳时机，在那个能造成最大伤害的时刻，亲手点燃引线。

  而在那扬必将到来的崩塌中，必须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

  关掉光屏，起身走向窗边，深夜的帝星依然灯火璀璨，那些光点在他眼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