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感到眩晕的光明
作者:结草成林
下午两点半,阳光炽烈,透过中医学院主楼宽大的老式玻璃窗,在磨得光滑的水磨石走廊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暑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研习班的大教室位于三楼东头,能容纳百十人。
此刻,教室里座无虚席,甚至后排和过道都站了不少旁听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中央,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上。
陆九章刚刚结束了一个关于“烧山火”手法的讲解,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眼神依旧清亮,精神饱满。
他拿起讲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庞。
“好了,刚才说了‘火’,现在咱们换换口味,说说‘凉’。”
陆九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力量。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闪烁着银光的毫针,走到旁边一个标注着穴位的人体模型旁。
“陆氏针法里,与‘烧山火’相对的,叫‘透天凉’。”
“顾名思义,这手法追求的是引‘凉气’入体,清热泻火,专治那些个里热炽盛、面红耳赤、烦躁得恨不得跳冰窟窿的病人。”
他用带着点东北味儿的普通话解释着,语言生动形象,台下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
“关键在哪呢?”
陆九章用针尖轻轻点了点模型上“曲池”穴的位置,“就瞅准这个‘筋节’点,你得用手指头,这么摁下去,”
他伸出左手拇指,在模型穴位上做了一个用力按压的动作,
“要是病人当场给你来个‘哎哟!’一声,感觉那酸麻胀痛,嗖一下,像通了电似的,顺着他胳膊肘,麻溜溜地直往他脚趾头缝里钻,好!那就没跑儿了,找准了!”
他一边说,一边右手持针,手腕沉稳,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针尖在模型上精准地演示着进针的角度、深度和捻转提插的微妙手法。
“这时候,一针下去,”
陆九章手腕微微一沉,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进针动作,眼神专注,
“运针得稳,得透,气至病所。病人那感觉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夸张但极其传神的“爽”的表情,眉毛扬起,眼睛舒服地眯了一下,
“保管他像啥?”
“就像那三伏天,顶着四十度的大太阳,喉咙眼儿冒烟的时候,‘咕咚咕咚’猛灌下去一瓶冰镇透了的、还冒着白汽儿的北冰洋汽水。”
“嗬!那股子凉气儿,从嗓子眼儿‘唰’一下,直通丹田,再‘嗖’地一下,透到四肢百骸!那叫一个‘透心凉’,那叫一个爽利!浑身的燥火,哗啦一下,就给浇灭了!”
这生动的比喻和传神的表演,瞬间点燃了课堂气氛。
台下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夹杂着恍然大悟的“哦——”声和兴奋的议论。
“绝了,陆老师这比喻!”
“听着就解渴!”
“对对对,我扎过一个,病人就说像喝了冰水!”
学员们有的埋头奋笔疾书,笔记本上沙沙作响,恨不能把陆九章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
有的忍不住伸出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曲池穴的位置反复按压、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后排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边听边不住地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后生可畏”的感慨。
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纯粹的对医术的追求和对疗效的向往,气氛热烈而专注,仿佛外面的酷暑和世间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教室后门外的走廊拐角,阴影覆盖着墙根。
两个与这求知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正躲在这里,隐着身形。
孙伟把自己塞进了一件明显小一号的深蓝色旧工装外套里,扣子勉强系到胸口,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脑袋上扣着顶洗得发白、帽檐软塌塌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张兮兮的下巴。
他旁边站着藤原绫。
她身上套着一件孙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过于宽大的米色旧风衣,风衣下摆几乎拖到脚踝。
领子高高竖起,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优美的脖颈和大部分脸颊。
鼻梁上架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深茶色大墨镜,头上还戴着一顶同样宽檐的旧渔夫帽。
这一身行头,活脱脱像是从哪个反特电影片场跑出来的蹩脚特务,别说认出是谁,连是男是女都让人费琢磨。
“瞅见没?绫小姐!”孙伟用气声激动地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教室里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教室那扇开了一条缝的后门窗户,
“陆哥,看见没?讲得老带劲儿了!底下那帮人,眼珠子都直勾勾的,快掉讲台上了。啧啧,还得是我陆哥,这派头!”
他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仿佛台上光芒四射的是他自己。
藤原绫沉默着,透过那深色的墨镜片,目光牢牢地锁定在讲台上那个挥洒自如的身影上。
墨镜隔绝了强光,也隐藏了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惊异于陆九章在讲课时所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坦荡的自信光芒,
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生存状态。
她看着讲台下那一张张全神贯注、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听着那低低的、和谐的探讨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的陌生感,像初春的溪流,悄然漫过她早已冰封的心田。
这里没有尔虞我诈的试探,没有冰冷的任务指令,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
只有对针尖毫厘的执着,对祛除病痛的渴望,对古老技艺的虔诚传承。
这种纯粹的光明和暖意,像久居黑暗洞穴的人骤然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酸,心口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痛楚的贪恋。
她下意识地将风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
仿佛这身滑稽的伪装是唯一的盔甲,能给她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也能隔绝那过于温暖、让她感到眩晕的光明。
她的手指在宽大的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里专注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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