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融化了心防

  “藤原总，您…您咋了？”

  孙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紧张地站起来。

  他那双常年给别人把脉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衣角。

  “是不是粥太烫了？还是不合胃口？我给您换一碗。”

  藤原绫用力摇了摇头，强行稳住颤抖的手，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抬起头，眼圈已然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出现在眼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关切、心思单纯的东北大汉，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和哽咽：

  “不……粥很好，很暖……孙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心底翻腾的巨浪化作语言。

  “我……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

  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顺着苍白却已有了生气的脸颊滑落，滴在柔软的鹅绒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迷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救赎的渴望。

  “孙桑……除了那份名单……我……我还能做点什么吗？我……还能更多的……赎罪吗？”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重若千钧。

  孙伟被她这汹涌的情绪和直白的问题彻底弄懵了。

  他挠了挠他那标志性的刺猬头，平时能说会道的嘴皮子此刻像是打了结，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浓厚苞米茬子味儿的朴素真理：

  “呃……这个……俺一个粗人，也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俺就觉得吧……老话儿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能改，那就是大善人。”

  “您看您现在，不也挺好的嘛？悬崖勒马，帮了俺们章鱼哥天大的忙。以后……以后好好活着，做个好人呗！踏踏实实，问心无愧。俺们章鱼哥不也说了嘛，破茧而出，那啥……新生，对，新生，重新活一回！”

  “做个好人……”

  “好好活着……”

  “踏踏实实，问心无愧……”

  “新生……”

  藤原绫反复咀嚼着这几个简单到近乎直白，却在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荒芜心田炸响的字眼。

  这朴素的生存哲学，她过去或许在书本上见过，却从未真正理解其分量，也从未觉得它们如此珍贵，如此……触手可及。

  滚烫的泪水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和自厌，而是混杂着悔悟、释然和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孙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胡乱地用纸巾拭着眼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那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坚定的笑容，如同风雨后初绽的花蕾。

  她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却又多了几分柔软与期待。

  “我想……等我能自由行动了……我想去看看那个研习班……可以吗？就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灯火通明、充满生气的课堂。

  那是陆九章一手创办的陆家针法研习班。

  也是她似乎遥不可及的世界。

  如今，她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看看他是怎么教人的。”

  “看看……他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藤原绫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虔诚。

  孙伟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褪去了冰冷傲慢外壳，显露出脆弱、迷茫却又带着一股倔强新生力量的女人，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

  他意识到，藤原绫对陆九章绝对是动了真情，那种救命之恩后，出于感动和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真情。

  这让他一时有些心慌。

  陆九章是秦若雪的，那小丫头领地意识强的很。

  他也曾听说，在金陵，秦若雪大战沈如月的故事，还有曾经的省报美女名记苏青禾。

  但这是陆九章的事，他没权利做任何决定。

  孙伟那张总是带着点痞气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认真。

  他想了想，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东北汉子特有的、一诺千金的豪气：

  “行！包在俺身上。等您身子骨养硬实了，能走动了，俺亲自带您去。保证安排得妥妥帖帖。远远地看着，绝不打扰。俺‘钻天猴’别的本事没有，藏人……呃，是保证安全的本事，那绝对是这个！”

  他说着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安心的、傻气又可靠的笑容。

  藤原绫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笑出来。

  窗外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越来越浓。

  初秋的风掠过“归真堂”小院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然而，这间小小的、飘散着苦涩药香和温暖粥香的诊室里，腊梅的幽香在寒夜中不屈地弥散，清冽而隽永。

  藤原绫静静地靠在床头，不再去看那冰冷的星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尚有微温的粥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这具曾被毒素侵蚀、濒临腐朽的身体里，正有一股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暖流，在缓缓复苏、流淌。

  心底那只刚刚挣脱了冰冷剧毒之茧的蝴蝶，在经历了迷茫、剧痛和巨大的自我否定之后，终于开始笨拙地、带着一丝怯懦却又无比坚定地，尝试着向那扇透着温暖光芒的窗户，扇动起它脆弱而美丽的翅膀。

  她不知道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不知道新生意味着多少凶险和未知的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选择了方向——飞离那黑暗冰冷的泥沼深渊。

  而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沉稳、如山岳般可靠、又如灯火般温暖的年轻中医的身影，则成了她这条充满未知的新生道路上，第一盏，也是唯一一盏，清晰照亮前路的灯塔。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想象出陆九章站在讲台上，耐心讲解经络走向的画面；

  是他为病人把脉时专注的侧脸；

  是他深夜伏案整理病例时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持的模样……

  一种朦胧的、混杂着深刻感激、绝对依赖和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悄然滋长的倾慕情愫，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冰凌碎裂的清响，开始在她荒芜已久的心田里，汩汩流淌，浸润着每一寸干涸的土地。

  这一晚，藤原绫失眠了。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看着窗外，听着风声，感受着身体里那股久违的暖意。

  而孙伟在另一间屋子，正用手机给陆九章发信息汇报情况。

  “她哭了，也笑了。”

  “她说她想去看研习班。”

  “我说我带她去，咱得准备好地方，别让她进教室，只让远远看看就行。”

  “我看出来，她对你有点上心了……”

  最后一条，孙伟在发送之前，删除了。

  陆九章很快回复：

  “好。安排好时间，我会提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