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八分饱

  “老黑……我班长，他怎么样了？”

  程铮嗓子干得冒烟，每个字都磨着声带。

  女军医刚想张开嘴，还没等字吐露出来，一声沉闷得让人心慌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声音来自程铮的肚子。

  程铮感觉到了，胃里那股疯狂的饥饿感，像一团火在烧，急切需要食物来弥补空缺。

  程铮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饿狼锁定猎物的专注，看得女军医头皮发麻，手里的记录本都被捏的变了型紧紧护住胸前，脚不由的向后挪了挪。

  “好饿，吃的，吃的。”

  程铮猛的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手背上的针头被他随手一扯，带出一串血珠，他看都没看。双脚刚沾地，身子只是轻微晃动一下，略微有些乏力，鼻子却已经精准锁定了方向，那里有股浓郁的面粉和菜汤的香气！

  “哎！你不能动！你昏迷了四天，身体还很虚弱！”看着想要走的程铮，女军医不顾害怕，急忙冲上去想拦住他。

  程铮根本没躲，身子一侧，手臂顺势一带。

  女军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传来，整个人就被带着转了个圈，稳稳地扑倒在了病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等她回过神，程铮的身影已经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几个伤员只觉得一阵风刮过，一道穿着病号服的影子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团部食堂后厨。

  炊事班长老马正指挥徒弟，把两大笼刚出锅的馒头抬上案板。二合面的馒头，冒着腾腾热气，是伤员才有的优待。

  “哐当！”

  后厨的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狠狠砸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掉。

  老马手里的长柄勺差点吓飞，扭头就看见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光着脚的年轻战士。那人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烧得通红。

  “哪个单位的？不懂规矩！还没到饭点呢！”

  老马的话音未落。

  程铮动了。

  他几步冲到案板前，完全无视刚出笼的高温，两只手左右开弓，抓起两个拳头大的馒头就往嘴里塞。

  没嚼几下，就硬生生吞了下去，喉咙里传来被烫到的抽气声，可他的动作一点没停。

  滚烫的馒头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总算压住了胃里那股要命的抓挠感。

  “我的娘哎！烫！烫死你个瓜娃子！”老马急得跳脚，想上去拦，却发现根本插不进手。

  程铮充耳不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吃东西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腮帮子飞快鼓起又瘪下，喉结疯狂滚动。旁边的两个小炊事兵彻底看呆了。

  这哪里是吃饭，这他娘的是往无底洞里填燃料！

  “班长……他，他这是饿了多少天啊？”一个小战士声音发颤。

  老马咽了口唾沫，他是老兵，一眼就看出这小子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血腥气，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

  “废话！去！把那桶白菜汤抬过来！快！”老马吼道，“别他娘的给老子噎死在这儿！”

  小战士赶紧抬来一桶白菜汤。

  程铮抓起铁桶，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菜汤顺着嘴角流下，打湿前胸。一口气喝掉半桶，程铮把桶往地上一顿，长出一口热气，眼里的血色淡了些，手又伸向了蒸笼。

  一转眼，一笼屉二十个馒头，见了底。

  老马几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谁在炊事班闹事？”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团长王振华披着军大衣，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女军医，大步跨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和一个正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的病号。

  王振华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胡闹！这里是后厨！哪个连的兵，这么没规矩！”

  他声音不高，整个厨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度。老马和两个徒弟赶紧立正，大气不敢出，程铮也停下动作，站得笔直。

  “报告团长！”女军医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他……他是303哨所送来的那个伤员，刚醒……”

  王振华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程铮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光脚的年轻人。脸色惨白，身形却站得像一杆标枪。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慌乱，没有窘迫，只有一种野兽饱餐后的平静。

  王振华心里的火气竟然散了。他想起了保卫科的紧急报告，那张被血浸透的地图，还有那个在雪地里背着战友杀出一条生路的年轻人。

  “你就是程铮？”王振华的声音缓和下来。

  程铮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胃里的灼烧感总算平息。他看向面前这个男人，大声说道。

  “报告团长！我就是。”

  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王振华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他绕着程铮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老马，他吃了多少？”

  老马小声回答：“报告团长，一笼馒头，二十个。半桶白菜汤。”

  王振华的眼角跳了一下。

  眼前这小子，身板看着并不壮硕，饭量不小啊！天赋异禀？

  “吃饱了没？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王振华又问。

  “报告团长！差不多了，八分饱。”程铮活动了一下手脚，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没什么，不舒服的”

  “很好？”王振华重复一遍，毫无征兆地出手，一把抓住程铮的手腕。

  入手坚硬如铁，脉搏沉稳有力。他暗中用了三分力，想探探这小子的底。

  可程铮的手腕纹丝不动。王振华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捏在了一块钢锭上。

  王振华心里一震：这手腕，钢筋做的？

  他可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这手上的功夫，整个团没几个能比。这小子，绝对有功夫在身，难怪能从那种绝境里活着出来！

  他松开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首长！我班长，老黑情况怎么样了？”程铮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里全是焦急。

  “命保住了，腿没保住。”王振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程铮的身子轻微晃了晃。

  即便心里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这个结果，他的心脏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人在哪？”

  “重症监护，现在谁都不能见。”王振华说完，话头一转，“你先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他转身就走。

  程铮沉默跟上，路过那名女军医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

  “刚才，对不住。”

  女军医愣了一下，看着他笔直的背影，震惊的表情还没褪去。

  团长办公室。

  王振华坐在桌后，直视着程铮。

  他的目光像锥子，“把你们在狼嘴山口的遭遇跟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