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遥远的回忆和痛。

  凌奕的办公桌上，安静地放着两个红色的泡面桶。

  桶身上，【红烧豚骨面】几个字旁边，印着一个醒目的商标。

  康泰食品。

  凌奕的目光落在那个商标上，眼神没有焦点。

  他刚从医院回来，林薇和苏晓晓的输液还没结束，他需要回来处理后续的收尾工作。

  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敲击。

  嗒。

  嗒。

  嗒。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这单调的节拍在回响。

  思绪像是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

  他还不是专门啃硬骨头的公益律师。

  他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商业律师，前途光明，年薪百万。

  他记得那个周末的傍晚，家里的灯光很暖。

  父亲，一个朴实了一辈子却总爱在小事上吹牛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炫耀他托关系买来的新茶叶。

  “这茶，一般人我都不给他喝！”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打断他。

  “行了行了，赶紧吃，菜都要凉了。”

  还在上高中的妹妹，像只活泼的小猴子，正为了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和他斗智斗勇。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p≧w≦q）

  “哥，你都多大了，还跟我抢！让给我嘛！”

  他偏不，用筷子迅速夹走了那块排骨，引来妹妹一阵“怒吼”。

  那道糖醋排骨，用的就是超市里新买的一款调味酱。

  他记得那味道，有点过分的甜腻。

  后来......

  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全家上吐下泻，被送进了急诊室。

  等他再次醒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他的床边，表情严肃。

  “急性食物中毒。”

  “诱因是工业原料污染的劣质食品。”

  医生顿了顿，看着他。

  “你吃得最少，才抢救过来。”

  “但是……你的身体机能也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以后要多注意。”

  他越过医生，看向旁边的病床。

  空的。

  “我家人呢？”

  医生的沉默，比任何宣判都更响亮，更残忍。

  父母，没了。

  妹妹，也没了。

  最讽刺的事情发生在之后。

  那家生产调味酱的食品厂，因为所谓的“证据不足，无法直接证明其产品与死亡结果有必然因果关系”，最终只是被象征性地罚了一笔款，便不了了之。

  他从太平间走出来的那天，阳光刺眼，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

  他辞掉了商业律师的工作，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地位。

  成了一个只为弱者发声的公益律师。

  那份痛，那份恨，如跗骨之蛆，刻进了他的灵魂，从未消失。

  ......

  桌上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凌奕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回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字一顿地输入了“康泰食品”四个字。

  按下回车。

  搜索结果瞬间铺满了整个页面。

  康泰食品官网、康泰食品荣获“年度良心企业”称号、康泰食品为灾区捐款百万……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全是正面新闻和公关稿件。

  产品好评如潮，企业形象光辉伟大。

  干净。

  太干净了。

  一家主营业务是方便面、火腿肠、辣条，覆盖面如此之广，尤其是在中小学生群体中占有率极高的食品公司。

  在互联网时代，竟然找不到一条负面新闻，连一条关于“吃坏肚子”的抱怨帖都没有。

  这不正常。

  水至清则无鱼。

  一个企业的网络舆情干净到这种地步，不代表它完美无瑕，只说明它的公关和法务团队强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们不解决问题。

  他们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或者，抹掉问题存在过的痕迹。

  这种滴水不漏的信息管控能力，光靠钱是办不到的。

  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权力网络在支撑。

  凌奕两辈子加起来的诉讼经验，让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警报。

  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

  他点开了康泰食品的官方网站。

  网站设计得光鲜亮丽，充满了温馨的家庭照片和诱人的产品广告。

  凌奕直接拉到网页最下方，点进了“关于我们”的页面。

  他略过了那些歌功颂德的创始人故事和企业发展史，目光落在最底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法律顾问”。

  两个名字赫然在列。

  凯旋律师事务所！

  华诚律师事务所！

  凌奕眉头骤起，又是他们。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凌奕接起电话。

  “喂，你好。”

  “请问是凌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我是消化内科的王医生，想跟你说一下林薇女士和苏晓晓女士的情况。”

  “她们怎么样了？”

  “情况有些变化。初步的急性肠胃炎诊断可能不完全准确，她们的症状在用药后没有得到有效缓解，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最新的血检报告显示，她们的白细胞指数异常偏高，并且出现了轻微的肝功能损伤迹象。”

  凌奕坐直了身体。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导致她们中毒的，可能不是普通的细菌或变质食物，而是某种具有肝脏毒性的化学物质。我们需要对她们进行留院观察，并做进一步的毒理学分析。短则三五天，长的话可能需要一两个星期。”

  医生的声音很严肃。

  “我明白了，请务必用最好的治疗方案。”

  “我们会尽力的。另外，住院期间需要有人照顾她们的起居。”

  “我会安排。”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3。

  凌奕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办公室。

  新律所刚刚起步，一堆文件等着归档，无数行政事务等着处理。

  而他现在，是光杆司令一个。

  凌奕拿出手机，没有犹豫，点开了一个家政服务APP。

  他直接搜索“医院护工”。

  价格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专业护工，24小时陪护，一人一天五百。

  两个人，一天就是上千。

  凌奕面无表情地选择了评分最高的金牌护工服务，填写了林薇和苏晓晓的病房信息，然后点击了“支付”。

  战争还没正式打响，军费已经开始燃烧。

  他关掉APP，将手机放在一边。

  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康泰食品那鲜红的商标，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的眼神平静，但平静下，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