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寓意何为

  柜台处，老板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甚至还多出不少的钞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之前的晦气和输钱的懊丧一扫而空。

  他猛地站起身，热情地凑到我桌边，搓着手，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英雄！高手！你……你刚才那是怎么做到的？手气怎么能说好就好？是不是有啥窍门？”

  我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浑浊的奶酒，味道辛辣冲鼻，但胃里暖和了不少。

  我放下碗，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瞥了他一眼：“没什么窍门。就是看人。”

  “看人？”老板一脸茫然。

  “嗯，”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这边的人，心思太直，是好是坏，是紧张是得意，几乎全写在脸上。手里牌差点，眉头就皱起来；牌好了，嘴角就压不住。稍微懂点察言观色，算算概率，赢点小钱，不难。”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高！实在是高！英雄你不仅是巴特尔，还是诸葛孔明转世啊！”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吹捧着，“还想吃啥？尽管点！我请！管够！”

  我摆摆手，示意桌上的肉和酒已经够了。

  坐在我对面，正埋头跟一块筋头巴脑的羊肉较劲的小芸，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她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肉艰难咽下去，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表情，抢着说道：

  “窍门？这还用问嘛！”她用力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指着我，“老板你看清楚咯！这位！可是今年乌穆沁那达慕大会的头名冠军！新晋的‘巴特尔’！金刀和苏鲁锭的持有者！打败了乌力吉那个巨熊巴特尔的高手！玩你们这小牌戏，那不是跟玩儿似的？”

  她这话一出，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眼睛瞪得溜圆，上下下下重新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声音都结巴了：

  “什……什么？那达慕冠军？新巴特尔？是……是你？是个汉人？”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怎么可能”，但看着小芸那信誓旦旦、得意洋洋的样子，又由不得他不信。

  看向我的眼神瞬间从“打牌高手”变成了看“草原传奇”般的敬畏。

  ……

  酒馆，冷清街道。

  吃完饭，肚子里有了热乎食，身上也暖和了些。

  我和小芸一前一后走出酒馆门帘，冰冷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

  刚走到街道中央，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上那点刚才在酒馆里的随意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的严肃。

  “小芸。”

  她正低头琢磨着什么，被我突然叫住，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我毫无温度的眼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明天一早，”我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你去镇上的信用社，或者你想办法，把卖我手机的钱取出来，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然后，我们就各走各的道，两清。从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威胁：“如果这期间，你还敢耍任何花招……”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芸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挤出一个怯生生、又带着点贱兮兮的讨好笑容：“知……知道了啦……大哥你放心……我明天一定把钱还你……绝对不敢耍花样……我发誓！”

  回到那家熟悉的小破旅店，老板娘萨仁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是我们，脸上立刻堆笑容。

  “回来啦？忘记问你了草原上好玩吗？去看那达慕了吧？热闹不？”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口问道，手里漫不经心地翻着登记簿。

  还没等我开口，旁边的小芸又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立刻抢着回答，声音比刚才在酒馆里还响亮：

  “何止是看了呀！老板娘你是没看见！这位！”她再次用力指向我，恨不得拿个喇叭广播，“李安达！可是在赛马场上像黑闪电一样！在射箭场上一箭断箭、三箭靶心！硬生生从乌力吉那群狼崽子手里把冠军抢过来的！金刀！苏鲁锭！还有……反正厉害得不得了！是长生天见证下的新巴特尔！”

  她噼里啪啦一顿吹捧，吐沫星子都快喷到萨仁脸上了。

  萨仁刚开始还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冠军”、“巴特尔”这几个词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一点点睁大，手里的登记簿“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都浑然不觉。

  她张着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小芸。

  好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长生天在上！真的假的？！你……你拿了那达慕冠军？！成了巴特尔？！”

  她猛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眼神火热得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哎呦喂！我就说嘛！当初你一来我这小店，我就看你器宇不凡！眉宇间一股英雄气！绝对不是普通人！果然！果然被我猜中了！巴特尔！竟然是巴特尔住过我的店！我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她激动得差点要来抓我的胳膊，被我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了，只好搓着手，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懒得理会她的夸张表演和小芸的吹嘘，直接敲了敲柜台：“开多一间房。”指了指身后正因为被萨仁注目而有点不自在的小芸，“给她住。钱算我账上。”

  萨仁正沉浸在“巴特尔”的光环里，闻言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低着头、眼神躲闪的小芸，脸上立刻露出那种“我懂了”的暧昧笑容，拉长了声音：

  “哦——？分房睡啊？”

  她挤眉弄眼，用过来人的语气调侃道：“小两口闹别扭啦？哎呀，巴特尔英雄，不是我说你，姑娘家是要哄的嘛！有什么矛盾，睡一觉……哦不，聊一聊就好啦！何必分房呢？多伤感情啊！”

  我眉头皱起，懒得跟她废话，冷声补充道，目光扫向小芸：“明天这房钱，一并还我。”

  小芸使劲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还还还！一定还！”

  萨仁看着我们这奇怪的互动，尤其是听到“还钱”两个字，眼里的八卦之火燃烧得更旺了，但她看着我的冷脸，终究没敢再多嘴，只是撇撇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搞不懂”，一边慢吞吞地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拍在柜台上。

  小芸拿着钥匙，快步走上二楼走廊。

  木楼梯吱呀作响。

  我跟在她身后。

  走廊灯泡昏暗。

  小芸找到房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刚推开。

  我右手突然探出，五指扣住她后颈。

  她猛地一僵，后脑抵在门板上。

  “呃！你……”她喉咙里挤出声响，眼睛惊恐地睁大。

  我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冷冰冰地看着她。

  “你好像，”我声音压得很低，“很急着让所有人知道那达慕的事。”

  手指微微收紧。

  “酒馆里说，柜台前嚷。”我语速平缓，“现在，给我个理由，不把你扔回雪地里。”

  小芸身体发抖，眼泪涌出来。“我没有……就是觉得厉害……想说……”

  “我的事，”我打断她，“轮不到你觉得，轮不到你说。”

  手指力道加重。

  小芸吸了口凉气，拼命摇头：“对不起……我错了……就是嘴快……不敢了……”

  我盯着她几秒，松开手。

  她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咳嗽，喘气，脸色惨白。

  “记住你的话。”我声音冷硬，“明天还钱。然后滚。”

  我不再看她，转身进屋关门。

  走廊里只剩她坐在地上发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