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留下过年
作者:电子鱿鱼
接连几日的风雪终于停了,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后面苍白却刺眼的冬日阳光。
善后的事情有条不紊。
巴图首领雷厉风行,带着族人清理战场,安抚伤亡者的家属。乌力吉的俘虏,包括面如死灰的巴根和废了一条胳膊的巴特尔,在全体族人的见证下,接受了长生天的审判。
他们将被永远囚禁在部落边缘一处冰冷的石洞里,与风雪和绝望为伴,直至生命终结。那个被买通下药的侍女也被揪了出来,她的结局没人多问,只知道她再也没出现过。
经此一役,乌力吉部落元气大伤,再无力与乌穆沁抗衡。
巴图家族虽然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但扫清了最大的外部威胁,清除了内部隐患,草原霸主的地位反而更加稳固了。
营地中央重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幸存的汉子们脸上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开始有了笑意。他们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庆祝这场艰难的胜利。
但我没去。
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脸面去。
苏鲁锭和金刀换了一瓶酒,当众拒婚让娜仁托娅难堪,千门身份更是揭了巴图心里最深的旧伤疤。我这番作为,说是戏耍了整个乌穆沁也不为过。
他们此刻的欢庆,与我无关。
趁着没人注意,我悄悄走向马场,打算牵了黑风离开。
靴子踩在干净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轻松,又有点空落落的。
但我知道,一个男人的成长之路,注定是孤独的。
刚解开黑风的缰绳,身后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嘿!汉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回头,看见巴图首领带着一群人正走过来。
他络腮胡子修剪整齐了些,脸上带着笑容,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那股沉郁的绝望已经一扫而空。娜仁托娅跟在他身边,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蒙古袍,领口镶着雪白的羔羊毛,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正看着我。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族里的长老和汉子,都是一脸笑意。
我愣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巴图首领……我……”
巴图大手一挥,打断我的话,笑呵呵地说:“怎么,庆功的酒不喝,就要偷偷溜走?这可不够朋友啊!”他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听说你们汉人快要过年了,是不是?热闹得很!”
我点点头:“嗯,快了。”
“巧了!”巴图眼睛一亮,“我们的‘白节’也快到了!也是你们汉人的新年!辞旧迎新,祭祀祖先,祈求长生天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牛羊肥壮!这可是草原上最热闹的时候!”
他看着我,语气真诚:“你现在走,路上风雪又大,新年怕是只能在冰冷的火车上过年了。那多没意思!不如就留在我们草原上,和我们一起过白节!热闹热闹!也让咱们乌穆沁好好谢谢你这次的援手!”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他们会来挽留,更没想到是邀请我过节。
“我……”
“扭扭捏捏的,算什么好汉!”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只见朝鲁拄着拐杖,拖着那条还打着夹板的断腿,一瘸一拐地奋力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抬起没受伤的胳膊,结结实实一拳捶在我胸口上!
力道不轻,捶得我后退了半步,有点懵。
“嘶……”他大概扯到了自己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梗着脖子瞪着我:“救了部落,救了托娅,就是咱们乌穆沁的恩人,是自己人!过去那点破事,提它干嘛!是男人就爽快点儿!留下来!喝酒!吃肉!过节!”
他这话说得粗声粗气,甚至有点蛮横,却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我心里那点纠结和矫情。
我看着巴图真诚的笑容,看着娜仁托娅眼中那释然和期待,再看看朝鲁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再捶你”的架势……
我忽然笑了出来,胸口那股闷气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
“好!”我松开缰绳,重重一点头,“那就打扰了!在草原上,过个年!”
“哈哈!这才对嘛!”巴图大笑起来,用力揽住我的肩膀,“走!喝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朝鲁也咧开嘴笑了,虽然因为疼痛笑得有点扭曲。
娜仁托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温暖的阳光。
黑风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踏着雪,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又不走了。
我拍了拍它的脖颈,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
行吧,草原的新年,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毡包内。
炉火烧得正旺,外面的喧嚣隐约传来,是乌穆沁族人在准备晚上的庆功宴和白节前的忙碌。
我靠坐在毡壁边,从怀里掏出那只屏幕略有裂痕、却依旧坚挺的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在这远离尘嚣的草原深处,能打通已是侥幸。
深吸一口气,我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徐晴雪清脆却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麻将碰撞声和说笑:“喂?哪位?……哦,阿宝啊?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快滚回来了?年货我可没帮你准备啊。”
我听着她那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语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了。
“徐姐,”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我……可能没办法在新年之前回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麻将声似乎也停了片刻。
“什么?”徐晴雪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那点慵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快和诧异,“李阿宝你搞什么鬼?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是说好了年前肯定回来吗?你又跑哪个犄角旮旯惹是生非去了?”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皱着秀眉、可能还单手叉腰的模样。
“有点……突发状况。”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含糊,“在草原上,帮了当地人一点忙,他们这边……白节,也就是他们的新年,也快到了,非要留我一起过。事情还没彻底了结,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我没细说那达慕的生死搏杀,没提乌力吉的夜袭,更没提“醉八仙”和千门的那些牵扯。
这些事,没必要让她知道,平白担心。
“帮人忙?还被留下过年?李阿宝,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骗鬼呢!是不是又惹上什么麻烦了?”
“真没事,”我叹了口气,“就是……人情往来,推脱不掉。确实一时走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她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我知道她是不高兴了。
“……行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闷闷的,“办正事要紧。你人在外面,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别什么事都往前冲,真当自己是九命猫妖啊?”
她到底还是没追问到底,只是习惯性地叮嘱了几句。
“我知道。”
“但是!”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凶狠”起来,“回来必须给我带礼物啊,否则……否则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定饶不了你!”
“好好好!”
“这还差不多!”
“行了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这儿三缺一等着呢!挂了!你自己……小心点,我们……都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快,几乎含在嘴里,但我还是听到了。
“嗯。”我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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