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回马枪

  深夜。

  寒风像刀子，刮过空旷的营地。

  牛圈角落堆着干草，冰冷刺骨，连牲口都不安地踏着蹄子。

  我把那卷单薄的羊皮褥子塞进马鞍旁的褡裢里，动作利落，没什么可留恋的。

  怀里那瓶“醉八仙”是这寒夜里唯一实在的东西。

  我拍了拍黑风它结实的脖颈，翻身上鞍。缰绳一抖，黑风迈开步子，踏着积雪，朝着营地外那片漆黑的雪原走去。

  刚走出营地栅栏的阴影，旁边一个毡包后，一个人影拄着粗木棍，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朝鲁。

  他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吓人，那条断腿用皮绳吊着，悬在空中，每一次挪动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标枪。

  “最后劝你一次。”他开口，声音沙哑，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留下。”

  风雪在我们之间呼啸。

  “为了部落。”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得像要剜进我骨头里，“更为了托娅。”

  他声音沉下去，“你赢了那达慕，拿了彩头，她是赌注。你现在甩手一走，她怎么办？让她成为整个草原的笑话？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李安达，是个男人，就扛起你该扛的！”

  我坐在马背上，黑风不安地踏着蹄子。我看着朝鲁没说话。

  留下？

  扛起来？

  为了部落的荣耀？

  为了娜仁托娅的名声？

  呵。

  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心肠硬得很。

  金河市的牌桌、巷战、尔虞我诈，早就把多余的东西磨没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娶什么公主。

  我就是冲着这瓶酒来的。成为师傅眼中的强者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乌穆沁的温情？娜仁托娅的纯净？那是草原上的月光，好看，但摸不着，也暖不了我这身早就冷透的骨头。

  各取所需罢了。我拿了酒，他们……自求多福。

  没什么好内疚的。

  我勒紧缰绳，黑风发出一声低嘶。

  “道不同。”我看着朝鲁，声音平静，被风吹散，“保重。”

  说完，不再看他那双瞬间涌起失望和愤怒的眼睛，一夹马腹。

  黑风猛地窜出，四蹄翻腾，撞开风雪，朝着漆黑的荒野疾驰而去！

  将朝鲁那拄着木棍、僵立在风雪中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风雪扑面，冰冷刺骨。

  黑风在雪原上狂奔，蹄声沉闷。

  走出去大概二十里，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马蹄踏雪声。

  就在此时，远处地平线上，突然跃起一片跳动的红光！

  像无数嗜血的萤火虫，在漆黑的雪原上连成一片，正朝着乌穆沁营地的方向快速移动！

  我的心猛地一沉。

  火把！

  那是大队人马举着的火把！

  这个方向……这个时辰……只能是——

  巴根的人！

  他们真的来了！他们是要趁夜突袭，趁乌穆沁刚刚经历那达慕的动荡，朝鲁重伤，人心不稳，要下死手！

  管不管？

  要是管，就没有办法赶在除夕回金河了。

  我答应过徐姐要在除夕回金河过年。

  要是不管……

  朝鲁他们必将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操！”

  我猛地一勒缰绳。

  黑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在雪地上刨出深坑！

  没有丝毫犹豫！

  调转马头，缰绳狠狠一抖，抽在黑风滚烫的脖颈上！

  “驾——！”

  黑风瞬间爆发出全部力量，四蹄腾空，朝着来路，朝着那片越来越近、如同地狱之火般跳动的火光，全力狂奔而去！

  风雪在耳边尖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撞击都带着血腥味！

  巴图……朝鲁……娜仁托娅……那些围着篝火喝酒摔跤的汉子……

  还有那个把我赶去牛圈、叫我“滚”的冰冷声音……

  妈的！

  这趟浑水，到底还是没能彻底撇干净！

  谁让老子欠他们的！

  娜仁托娅站在自家毡包的门口，厚重的皮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刮得微红的脸。她面无表情，望着远处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黑暗里，像一滴墨汁融进了无边的夜。

  风雪扑打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神有些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那场闹剧般的那达慕，想那条被生生折断的腿，想那个汉人冰冷拒绝的话语，想自己即将成为草原笑料的未来。

  就在这时，那片刚刚吞噬了那个身影的黑暗中，突然又涌出一片火红的光！

  像无数嗜血的毒蜂，骤然从地狱里涌出，速度快得惊人，正朝着营地这边猛扑过来！

  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

  映照出雪地上奔腾的马蹄和模糊狰狞的人影！

  娜仁托娅空茫的眼神瞬间聚焦。

  巴根的人！

  是乌力吉的人！

  他们真的来了！

  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温暖的主包！

  “阿布！”

  “来了！他们来了！”

  巴图首领正对着一碗凉透的奶茶发呆，闻声猛地抬头，络腮胡子上的愁容瞬间被惊疑取代：“谁来了？慢慢说！”

  “火把！好多火把！”娜仁托娅指着门外，气息不稳，“是乌力吉的人！巴根的人！冲着我们来了！”

  巴图脸色骤变！他一掌拍在矮桌上，震得碗碟乱跳！“果然！那老狐狸！真敢趁夜下手！”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那属于部落首领的威严重新回到他身上，“快！敲警锣！叫醒所有人！抄家伙！准备……”

  他的话音未落——

  “杀——！！！”

  “乌力吉！杀光他们！”

  “抢了他们的牛羊和女人！”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营地外围炸响，瞬间撕裂了寂静的雪夜。

  敌人的速度太快。

  攻势太猛。

  根本没给他们组织有效抵抗的时间！

  巴图冲到包门口，掀开门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火光冲天！人影幢幢！

  乌力吉的骑兵如同狂暴的狼群，已经冲破了外围稀疏的阻拦，正疯狂地朝着营地中央冲杀而来！

  “来不及了……”

  他猛地放下门帘，转身，一把抽出悬挂在包壁上的那柄沉重而锋利的弯刀！

  “托娅！躲到后面去！”他对女儿低吼一声，随即朝着包外那片血腥的修罗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乌穆沁的汉子！随我杀！！！”

  吼声未落，他已率先提刀冲了出去！

  高大的身影瞬间被门外混乱的战火和风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