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老妇人
作者:电子鱿鱼
我边走边问道:“陈葵他老娘,什么来路?”
听到这话。
风雪中,陈九斤深一脚浅一脚追上来,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忧色:“宝爷!说到这里,有几句憋在心里的话我得说说。哑巴那老娘……动不得啊!那老婆子在北郊慈安堂几十年,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河州城三教九流,谁没受过她恩惠?真要动了她,咱们……咱们可就成河州公敌了!别说谢韬,哑巴,就是街边的乞丐,都得朝咱们吐唾沫!”
“世人都知道哑巴都有个老娘,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人敢拿他老娘做文章?一来是不敢得罪哑巴,二来是不想成为全县公敌啊。”
悬壶济世的老中医?
这倒是令我十分的意外。
一个要门的堂主,干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母亲竟然是个大夫。
我脚步没停,迎着刀子般的风雪,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破碎:“谁说要动她了?”
陈九斤一愣,差点被雪里的石头绊倒:“啊?那……那您刚才说……”
“我说他有个老娘。”我侧过头,风雪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陈九斤那张错愕的胖脸,“哑巴把她当命根子护着。这样的人……弱点太明显。但弱点,未必只有一种用法。”
陈九斤张着嘴,风雪灌进去,呛得他直咳嗽,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我没再解释,裹紧了身上那件被血和雪水浸透的薄呢大衣,埋头扎进更深的雪幕里。
胸口的伤处被寒气一激,如同无数根冰针在扎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手臂肩背的抓痕更是火辣辣地疼。
我们开着车,前往北郊处。
北郊慈安堂。
风雪中,一座低矮、破旧却异常干净的老院子。
青砖院墙被岁月和风雪侵蚀得斑驳,却不见一丝杂草污秽。
两扇褪了色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木匾,刻着三个朴拙的大字:慈安堂。
我们一行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浓郁草药苦涩和淡淡艾草清香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刺骨的寒意。院子里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地面。
正对着院门的三间瓦房,中间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温暖的光。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细密补丁的深蓝棉布袄子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黄泥火炉前忙碌。炉子上坐着一个黑黢黢的药吊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身形瘦小,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
堂屋里还坐着七八个人,多是些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的穷苦人。
有的抱着咳嗽的孩子,有的捂着疼痛的胳膊,都安静地等着。
没人说话,只有药吊子咕嘟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老妇人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依旧专注地盯着药吊子,时不时用一把小蒲扇轻轻扇着火。
我站在门口,风雪卷着寒气从身后灌入。
堂屋里的暖意和药香包裹过来,胸口的剧痛似乎都缓和了一丝。
那些等待的穷苦人抬起头,有些警惕、有些好奇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踩在干净的石板上,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声响。
老妇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一张极其平凡的脸。
皱纹深刻,如同被岁月犁过的土地,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皮肤是长期劳作的粗糙暗黄。
但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视线在我染血的衣襟和手臂的抓痕上扫了扫,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大娘,”我开口,声音带着风雪浸透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劳烦您……给瞧瞧伤。”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放下小蒲扇,走到堂屋中央那张擦得锃亮的旧木方桌旁,指了指桌边一张同样干净的小板凳。
我依言坐下。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皂角味道的气息靠近。
她没有先看那些显眼的伤口,而是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干净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冰冷,却很有力。
堂屋里很安静。
只有药吊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门外风雪呼啸的背景音。
那些等待的穷苦人都好奇地看着这边。
老妇人微闭着眼,指尖在我腕脉上停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分辨着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然后,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如古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
“你没病。”
堂屋里等待的穷苦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这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怎么看都不像“没病”。
我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大娘,”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缓了许多,“这一身血……您说我没病?”
老妇人收回搭脉的手,目光平静无波:“皮外伤。外面随便找个医院都能治。缝几针,上点药,养几天就好。”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等待的病人,“我这儿是给没钱看病、等死的人熬药的地方。您请回吧。”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回火炉旁,重新拿起蒲扇,专注地盯着药吊子里翻滚的药汁。
堂屋里只剩下药吊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门外风雪呼啸的呜咽。
我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胸口的伤被炉火一烘,剧痛猛地噬咬上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我侧过头,死死捂住嘴,强压下去,额角渗出冷汗。
“兄弟?”阿虎低唤一声。
我抬手制止他,指缝间有温热感。
深吸一口气咽下腥甜,胸口闷痛如巨石。
堂屋安静。
我没起身,目光扫过角落堆积如山的药材箩筐。
杂乱堆放的药材里,混杂着几捆刚搬进来、还带着雪沫的灰褐色根茎。
陈九斤原本抱着胳膊站在我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灰褐色根茎,小眼睛习惯性地眯了眯,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他往前挪了半步,歪着头,又仔细瞧了瞧。
“嗯?”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眉头拧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那堆药材前,蹲下身,也不嫌脏,随手抓起一把灰褐色的根茎,凑到鼻子底下用力嗅了嗅。
又用指甲掐开一块表皮,捻了捻里面略显发白的瓤肉,随即丢进嘴里嚼了嚼。
“这药材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
“大娘,”陈九斤指着地上那堆灰褐色根茎,“这谁给您送的‘地骨皮’?这是‘土骨皮’!糊弄人呢?”
他抓起一把“土骨皮”,又快步走到旁边一堆颜色更深、表皮更粗糙的药材前,抓起一把真正的地骨皮,两相对比着:“您瞧瞧!真地骨皮,表皮颜色深,纹理细密,掰开里面瓤肉是黄的,闻着有股清苦味。”他抖了抖手里那假的,“这玩意儿,表皮灰不溜秋,纹理粗,掰开瓤肉发白,闻着有股子燥气土腥味!这是‘土骨皮’!性燥热,有毒的东西!”
炉火旁,老妇人扇火的动作彻底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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