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血味儿
作者:电子鱿鱼
“……早晚天雷轰顶,尸骨无存喂野狗呀——!”
“……你李阿宝呀~早晚下地狱!”
嘶哑凄厉的诅咒,不停地回荡在整个赌场大厅。
楼下无数双原本带着看戏般热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小青唱完最后一句,仿佛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所有人都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个胆大包天的戏子,就会被盛怒下的“镇河神”李阿宝直接撕碎!
站在她面前的我,阴影如同最深的渊薮笼罩着她。
死寂中,我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愤怒。
这声音太轻,几乎被她的呜咽盖过。
但小青还是听到了。
这笑声是什么意思?
暴风雨前最后的嘲弄?
我没有看楼下任何人,我看着她那双即使深陷绝境,在刚才唱出那惊世骇俗的诅咒时,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风骨。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戏子门的祖师爷没有白疼这块料。
颇有当年北平德胜班的风骨。
当年德胜班,面对鬼子的压迫尚能挺直脊梁。
她小青面对我区区一个赌场经理,又如何不敢骂呢?
又如何骂不得呢?
“可以了。”
我的声音响起。
小青彻底愣住了。
“可以……了?”
“……什、什么可以了?”
“这场戏,唱完了。”我淡淡地说,“很好。嗓子没折,脊梁也没软。没辱没了你们祖师爷赏的这口饭,这副筋骨。”
最后一句,几乎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顿了顿,指着二楼道:
“上去休息吧。天字一号房,我叫人收拾干净了。柜子里有干净的衣袍。”
我的目光转回她身上,仿佛她此刻并非衣衫褴褛、跪在脏污的地板上,而是在某处光彩照人的戏台上。
“你自由了。什么时候想走,自便。”
自由了……自便?
小青嘴唇微张着,仿佛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过了很久。
小青也跟着轻笑了一下。
“李老板,”她的声音嘶哑,却十分镇定,“您是金河赌场的经理,您说了算。但我小青……赌输了就是输了。彩头是三天,三天就是三天!”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掷地有声。
“您那地板的活儿,”她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楼下那片广阔、反着冰冷光的大理石地面,然后转回来,眼神倔强,“我应承的,就会做完!”
“随便你吧。”
我丢下三个字,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二楼。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
该给的教训已经给到了。
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二楼的回廊,走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那里灯光昏暗,远离中央赌台的喧嚣,只有几张散桌,坐着几个输光了筹码、神情麻木的赌客。
就在角落最深处,一张厚重的紫檀木牌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回廊,身形异常高大壮硕,几乎将宽大的高背椅填满。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褂子,与赌场里那些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带着青黑胡茬的下巴。
他面前没有牌,也没有骰盅。
只有一堆筹码。
象牙雕刻的筹码。
不是金河会所通用的那种。
色泽温润,带着经年摩挲出的包浆,每一枚都雕刻着繁复的图腾,有盘绕的毒蛇,有展翅的雄鹰,有狰狞的狼首。
他粗壮的手指,正极其灵活地、无声地拨弄着那些筹码。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看到一片温润的白光在他指间流淌、跳跃、叠起又散开。
那双手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灵活,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嗒…嗒…嗒…”
筹码碰撞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那声音,不像是在把玩,更像是在……计数?或者,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我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他那顶压得很低的旧毡帽的侧沿。
帽檐阴影下,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道深色的、几乎与帽檐融为一体的皮革眼罩边缘,隐约可见。
独眼。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笑着迈步走了过去。
“这位爷,”我在距离牌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您玩的是老物件儿。是要兑换筹码?还是……手头紧,想找我们金河周转周转?”
那人拨弄筹码的手指,骤然停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宽檐旧毡帽下,那张脸终于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左边那只眼睛,被一块深褐色的、边缘磨损的皮革眼罩严实实地覆盖着。
而右边那只完好的眼睛,此刻正缓缓抬起,看向我。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
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没有杀气,没有戾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着我,那只独眼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如同石刻般刚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猎物后的、冰冷的玩味。
“李阿宝?镇河神?”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你在河州城最近……风头很劲啊。”
他那只独眼微微眯起。
我表情没变,依然笑着望向他。
“坐。”他抬起那只拨弄筹码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动作随意,“陪老子玩两把。”
我没说话,只是依言拉开他对面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椅,坐了下来。
我知道,对方并非是来玩牌的。
而是来算账的。
他没看我,也没碰桌上那堆温润的象牙筹码,他那只粗壮、布满老茧的手,随意地搭在桌沿,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
“这些筹码,是我从一个地下室搜出来的。”
“地下室的主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可他失踪很多天了。”
“北门的风,吹到金河来了?”我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沉寂。
谢韬那只独眼缓缓抬起,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我。
“风?”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血味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如同山岳般压了过来。
“张屠户的味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你闻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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