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过了今晚，一切重新开始

  越靠近八大胡同那片区域，空气都仿佛带上了陈腐的气息。

  她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发，只有偶尔抬眸时，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才会泄露一丝丝痕迹。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里便是花卿馆，八大胡同里颇有名号的销金窟。

  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挂上几分市井伙计特有的讨好笑容，抬手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龟公探出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上的点心匣子上扫了扫。

  “干什么的？”

  “劳驾您嘞，我来给愫姐儿送点心的。”

  王莹莹微微哈着腰，声音压低，带着点谄媚：“是东街桂香斋刚出炉的，酥皮儿还烫着呢。”

  龟公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愫姐儿刚起身，正说嘴里没味儿呢，你这点心送得倒是时候。”

  王莹莹连连道谢，拎着匣子快步走进院内。

  院子不算小，但透着股颓败，几棵老树光秃秃地立着，角落里堆着杂物。

  经过正房时，里面隐约传来老鸨尖利的咒骂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和什么东西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不长眼的小蹄子！让你伺候不好刘爷！这个月的份子钱要是交不上，看老娘不扒了你的皮！”

  王莹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怒意，但她没有停留，跟着龟公上了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倒是清净些，估计不少姑娘都还没醒，路过的房间都很安静。

  龟公在一扇挂着水红色软帘的房门前停下，扬声道：“愫姐儿，送点心的伙计来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嗯~送进来吧。”

  龟公朝王莹莹使了个眼色，便转身下楼了。

  王莹莹掀帘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外间是待客的小厅，布置得颇为精致。

  红木桌椅、苏绣屏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与楼下的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这精致背后，总透着一股强撑门面的虚浮感。

  王莹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内室。

  梳妆台前，坐着位身着玫红色锦缎旗袍的女子，正对镜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卷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极为美艳的脸庞，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郁气。

  眼前这位，便是花卿馆如今的头牌愫情。

  听到脚步声，愫情，或者说，齐欢，没有回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只从镜子里看着王莹莹走近。

  她放下点心匣子，脸上那副伙计的谄媚表情瞬间收敛，变得沉静而郑重。

  看着镜中那双美丽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打了个招呼：“齐欢同志。”

  齐欢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对方放下梳子，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

  齐欢没有多话，直接伸手拿过那个点心匣子。

  匣子是双层的，打开第一层，里面确实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对方将点心取出放在一旁，手指在匣子内侧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第二层的暗格就弹开了。

  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几支小巧的玻璃安瓿瓶，上面贴着简单的手写标签。

  还有几板用蜡纸封好的药片，以及一些裁剪好的纱布和小纸包。

  齐欢看着这些东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有了这些，至少馆里几个病得最重的姐妹，能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黑市上那些掺了面粉的所谓“特效药”，已经害死太多人了。

  齐欢小心地将匣子放到梳妆台上，还往里推了推，防止被不小心碰掉。

  然后弯下腰，从那张雕花大床的底部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

  “给。”齐欢将油纸包递给王莹莹。

  “这里面是姐妹们这段时间摸到的情报，安漕帮在城南几个主要窝点的位置，他们日常巡逻和交接班的规律，还有几个小头目的样貌特征和常去的地方。”

  “胡贲最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行事比往常更谨慎，但他有个相好的在城西杨柳胡同，每隔两三天会悄悄去一次，时间多半在亥时左右。”

  王莹莹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不止有纸张，似乎还有些硬物。

  她没有拆开，而是迅速将其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齐欢顿了顿，美丽的眉头微蹙，补充道：“另外，还有个意外收获。”

  “最近有几个丑国人，由一个翻译陪着，来过馆里两次尝鲜。”

  “小桃子强撑着身体去作陪的，把那些人的谈话都记下了。”

  齐欢冷哼一声，自嘲道：“那些洋老爷虽然小心，但哪能想到呢，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听的懂洋文。”

  “他们提过‘飞机’、‘青霉素’，还有......‘报复’、‘必须给那些黄皮猴子一个教训’之类的话。”

  “那些人似乎在密谋什么，但具体计划还不清楚。”

  王莹莹点点头，丑国人果然贼心不死！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这次狠狠打了对方的脸，那些人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们会重点留意。”

  她看着齐欢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郁，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在对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稍稍用力捏了捏，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齐欢同志，再坚持一下。”王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今天晚上以后，燕京的安漕帮就会被连根拔起，你们......就能离开这个火坑了。”

  “只要你们有需要，组织上可以为你们安排新的身份和去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齐欢闻言，重新转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尽是风尘倦色的女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