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阿阮和绣坊
作者:三慕
苏妩接着又问:“望舒阁可有什么动静?”
昨日张氏生产惊险万分,虽然孩子是生了下来,但是因为是早产,情况并不是很好。
画屏闻言,脸上的神色立刻沉重起来,方才那点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她低声道:“回小姐,望舒阁那边情况不太好,少夫人虽然血暂时止住了,但人一直昏迷不醒,大夫说她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元气大损,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都说不准。就算醒了,恐怕也得调养上好几年,而且子嗣上怕是彻底无望了。”
“至于小小姐,因为是七个月早产,实在太过弱小,哭声跟小猫儿似的,孙大夫和请来的儿科圣手看了,都说先天不足,心肺都弱,能不能养活,全看天意,就算侥幸活下来,日后身子骨恐怕也……”
后面的话,画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孩子,前途未卜,甚至可以说,凶多吉少。
苏妩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张氏的情况在意料之中,那般凶险的血崩,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后面怎样,只能看天意了。
最可怜的还是那孩子,一出生就要受这般的磨难。
“孙大夫和那位儿科圣手,可还守在府里?”她问道。
画屏:“孙大夫今日看诊后开了方子,说明日再来,那位儿科圣手是专门从宫里请出来的,不能久留,留了药和方子,嘱咐了乳娘许多注意事项,便回宫了。”
“用的药都是最好的?”
“都是按方子,用的是库房里最好的药材,人参、灵芝都用上了,乳娘也是精挑细选,身子健壮、奶水充足的。”画屏忙道。
苏妩点了点头,又问:“大公子呢?”
“大公子昨天一整夜都守在望舒阁,今儿奴婢差人去看了,他还在呢。”画屏叹了口气,“盛姨娘也在那边厢房守着,也是一夜没合眼的样子,既要担心儿媳,又要担心孙女,还要操心大公子的身子,奴婢瞧着,她也快撑不住了。”
“知道了。”苏妩开口:“让人继续精心照料,药材用度不必吝啬,务必保住大人,也尽量为孩子争一线生机。”
“告诉大公子,他的心意张氏和孩子都知道,但他若是先倒下了,谁来撑起她们母女?让他务必保重自身,该休息时便休息,府里和外头,还有许多事需要他。”
“小姐您的意思?”画屏试探性的问道。
苏妩点了点头,其他的话没有多说,但是画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锦上添花有什么好的?雪中送炭才能让人记得这份恩情。
如今侯府上下全部都乱成一锅,若是这个时候苏妩选择提携谢安的话,不仅能让他惦记着她的好,也能堵住外面的悠悠之口。
......
为了早点能够见到苏妩,裴清宴今日骑马来到侯府,马儿就把他拴在侯府门口,出了侯府门,能够看到地上有一堆的草料。
这是侯府里的人喂的,这是府上的待客之道。
见他从里面出来,喂马的人后退两步,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个礼。
裴清宴随便给了他的一个眼神,然后一跃而上,喂马人替他解开缰绳,他从上面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这时下起了小雪,裴清宴原本打算策马奔驰,但是奈何侯府这地处繁华之地,若是闹出太大动静的话,会扰人清静;所以他只能勒着缰绳,慢慢的走。
原本很小的雪花,很快就变成了漫天飞雪。
裴清宴心里的情绪无处发泄,全憋在心里,他试图自我消化,可是却越来越沉重。
他一时不察,马头猛地一偏,撞上了路边一个正提着竹篮低头行走的身影。
“哎呀......”一声低呼,那人猝不及防被撞倒在地,手中竹篮脱手飞出,橘子滚了一地.
裴清宴一惊,猛地勒住缰绳,刚想要开口的时候,却突然像是愣住了一般。
被他撞的人,居然曾经之前认识的阿阮。
她居然还留在京城?
阿阮显然也看见了他,只见她慌忙低下自己的头,手忙脚乱的去捡自己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看见裴清宴,因此心里多了几分慌张。
她原本想要做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可惜对方认出了她,并且还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阮?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清宴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传来。
阿阮捡橘子的手一顿,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不敢抬头,只感觉那熟悉又疏离的声音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头顶。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阮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裴大人安好,民女就住在附近。”
她含糊地回了一句,继续低头捡拾橘子,然后想着可以尽快离开。
裴清宴却并未轻易放过她,她说她就住在附近,可是附近都是京城之人所居,她当时说她是逃荒来的,怎么就能够在京城安家呢?
而且见她身上穿的虽是普通女子的衣物,但是在这寒冷之际,她一个孤女是从哪里有银子为自己谋得这一身所穿的?
“就住在附近?”裴清宴问道:“我记得当初给你安排了回乡的盘缠和路引,你并未离开京城?”
阿阮心中一紧。
她知道裴清宴心思缜密,担心他看出了蹊跷她,因此她撒了一个谎:道:“回大人,民女……民女原是打算回乡的,可走到半路,盘缠被贼人偷了,路引也丢了。”
“无奈之下,只能折返京城,想找些活计糊口,幸得一位好心的娘子收留,在绣坊里做些活计,勉强安身。”
她没说谎,苏妩给她的那笔钱,确实在她离开裴府后不久,因她初来乍到不熟悉京城,几乎被一个伪装成好心人的骗子骗走大半,路引也弄丢了。
惊慌失措之下,她想起了苏妩当初的吩咐:若在京城遇到难处,实在无处可去,可去西城绣坊寻一位姓周的管事娘子,就说是她让你去的。
她当时走投无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那周管事娘子见了她,知道来历之后,果然收留了她,安排她在绣坊做些简单的活计,包吃住,还给工钱。
绣坊环境清静,管事的娘子待人宽和,她慢慢安顿下来,甚至因为手巧勤快还攒下了钱,如今她在附近赁了间小屋子单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那位神秘娘子的交易已经结束,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却没想到,会在这大雪天,以这种方式,再次撞见这位裴大人。
“绣坊?”裴清宴若有所思,他问道“哪家绣坊?收留你的娘子姓什么?”
或许是职业习惯吧,导致裴清宴在面对许多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在审问犯人的感觉。
阿阮报了“锦绣坊”和“周娘子”的名号,这些都是真实可查的。
她知道以裴清宴的能力若是真的想要查她的话,肯定可以将她的祖宗十八代都查的清清楚楚,因此她不敢虚报个地名出来,怕引起他的察觉。
只要她同周娘子串通好,就算他查起来,也查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阿阮低着头,声音依旧很轻:“周娘子心善,见民女可怜,便收留了民女,民女一直感念她的恩德。”
裴清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绣坊的事。
“身子没事吧?”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方才撞得不轻。”
“不……不碍事了。”阿阮捡完最后一个橘子,她将竹篮抱在怀里,站起身,试着动了动脚踝,虽然还有些疼,但已能勉强站立。
“谢大人关心,民女该回去了。”她再次福身,想要离开。
“等等。”裴清宴却住了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些碎银,他将东西丢给对方“这个你拿着,雪天路滑,买些热食,或者去看看跌打大夫。”
阿阮接过荷包,虽然心有感激,但是心里更多的担惊受怕。
大人,这使不得。”她慌忙将荷包往回递,做出一副受之有愧的样子:“不过是撞了一下,民女真的无碍,怎敢收大人的银钱。”
裴清宴却勒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是一贯的高冷:“拿着,雪天路滑,你一个女子本就不易,若是因这一撞落下什么病根,反倒显得我仗势欺人了。”
阿阮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她局促不安的身影。
她知道,若是再推拒,反倒会惹得他不快,于是,她只能将荷包紧紧攥在手心,又一次福身:“民女谢过大人。”
裴清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竹篮上。
“你这橘子是要拿去卖?”他随口问道。
阿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的,周娘子近日有些咳嗽,民女听人说橘子炖冰糖能润肺止咳,便想着买些回去给她。”
冬日的橘子价格贵,只有有钱人家才能享用,要是只有她一个人的话,肯定是舍不得买这么好的东西的。
“既然如此,你便快些回去吧。”他摆了摆手,接着道:“雪下得大了,路上小心。”
阿阮如蒙大赦,连忙福身:“民女告退。”
她说完,便抱着竹篮,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街边的小巷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想来是方才被撞得那一下,脚踝还是有些疼。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迈出来的。
裴清宴坐在马上,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走进那条幽深的小巷,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被风雪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憋闷,似乎消散了些许。
......
阿阮住的院子,巷子的最里处,里面住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平日和她没有什么来往,大家都过着相安无事的日子。
推开大门,里面院子虽然狭小但是整洁,屋檐下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萝卜和白菜,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
这都是周娘子教她准备的,她说过冬要有过冬的样子。
阿阮跛着脚走到屋内的炭盆边,里面还留有些没有燃尽的炭火,她添了两块炭,用火钳拨了拨,想让这些炭火尽快的燃起来。
等做好这一切之后,她这才在矮凳上坐下,撩起自己裤腿查看脚踝。
果然,已经肿起了一片。
她着疼,从床头的木匣里找出跌打药油,为自己仔细的涂抹着脚上的淤青
今日撞见裴大人,虽是意外,但难保他不会起疑。
阿阮虽然手上涂着药,但是心思全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上。
周娘子待她恩重,锦绣坊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给她们带来麻烦。
待脚上的伤处理的差不多都好了之后,她赶紧去把刚买来的橘子给剥开,然后准备熬汤带去绣坊,顺便再知会周娘子一声。
......
天色将暗时分,阿阮敲开了绣坊的门。
“阿阮?这么晚,又下着雪,你怎么……”给她开门的人一个约莫着三十出头的妇人,注意到了阿阮的脚,于是关心道:“快进来,你脚怎么了?”
“不妨事,娘子,不小心崴了一下。”阿阮闪身进门,将砂锅放在门内小几上,顾不得寒暄,压低声音急急道,“娘子,今日我回来路上,撞见了裴大人。”
周娘子正要查看她脚伤的手微微一顿,她问:“裴大人?可是那位皇城司的裴少卿?”
“是。”阿阮点头,将街上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她不安蹙着眉头“娘子,裴大人问了绣坊和您,我照实说了,虽然他没再多问,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怕给您和绣坊惹来麻烦。”
周娘子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思考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阿阮的手背:“莫慌,你应对得妥当,咱们锦绣坊是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你在这里凭手艺吃饭,清清白白,不怕人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阮担忧的脸上,声音更缓了些,“即便他真有什么疑惑,查了也无妨,你记住,你只是受了我们绣坊收留的可怜女子,与旁人再无瓜葛。明白吗?”
听了这话阿阮担忧减轻了不少,她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娘子揭开砂锅盖子,里面香气扑面而来,她脸上露出笑意:“难为你还惦记着我这点咳嗽。脚伤得厉害吗?让我看看。”
“真的没事,上了药了。”阿阮回道。
周娘子却不依,拉着她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亲自查看了她的脚踝,见肿得厉害,又回屋取了更好的膏药来给她敷上,手法轻柔利落。
她道:“这几日少走动,活计不急,养好伤要紧。”
“谢谢娘子。”阿阮低声说。
周娘子替她整理好裤脚,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的嘱咐:“阿阮,京城之地,人事复杂。你只需记住,安心做你的绣活,过你的日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有绣坊在,有我在。其余的不必多想,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也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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