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裴清宴

  此时榭内早已聚了七八位世家子弟，皆是京中有名的才俊，其中便有身着月白锦袍的裴清宴。

  他斜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红鲤身上，看似闲适，眉峰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表兄可算来了！”坐在主位的苏绾绾见顾砚掀帘而入，立刻笑着起身，腕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再不来，我们可要罚你做今日的东道了。”

  顾砚拱手致歉，青衫上还沾着几片桂花碎屑，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路上耽搁了片刻，还望诸位海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众人时，不经意间与裴清宴对上，又迅速移开，落在案上的宣纸卷轴上。

  坐在裴清宴身侧的吏部侍郎之子周明轩促狭地挑眉：“什么事能让顾兄迟到？莫不是被哪家姑娘绊住了脚？”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低笑，顾砚却只是摇了摇头，指尖在微凉的案几上轻轻点了点：“方才在游廊上偶遇了阿妩表妹，多说了几句话。”

  “苏妩？”

  裴清宴拨弄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玉坠撞击的脆响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顾砚，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厌恶。

  “她倒是清闲。”裴清宴端起茶盏，茶盖刮过碗沿发出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峭，“听说近日正忙着学管家理事，预备着做侯府夫人呢。”

  这话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苏绾绾连忙打圆扬：“四妹妹也是身不由己，毕竟是父母之命……”

  “身不由己？”裴清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池面碎裂的阳光上，语气更冷，“我倒瞧着，她是乐在其中。”

  他嘴上说得刻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阵烦躁。

  上次在琼林宴上，他远远见过苏妩一面。彼时她穿着一身水红衣裙，正凑在别的男子身边说笑，眉眼间的讨好几乎要溢出来。

  那副模样，让他打心底里瞧不上。

  “裴兄这话倒是不假。”顾砚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见她时，正在为侯府的事忙碌，想来是很上心的……”

  苏绾绾看出顾砚神色不对，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共赏我新得的那幅《秋江垂钓图》。”

  她说着拍了拍手，丫鬟立刻捧着卷轴上前，在案上缓缓铺开。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画作吸引，纷纷围拢过去品评。

  裴清宴却没动，依旧坐在美人靠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顾砚落寞的侧影上。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方才顾砚提到苏妩时，声音里那一闪而过的怅然。

  这两人之间，似乎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事。

  “裴兄怎么不过来看看？”周明轩回头见他独坐，扬声招呼道。

  裴清宴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不了，有些乏了。”他起身往榭外走，经过顾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顾兄似乎对苏四小姐很是关心？”

  顾砚握着画笔的手猛地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他抬头看向裴清宴，眼底带着几分戒备：“裴兄何出此言？阿妩是我表妹，关心一二本是应当。”

  “应当？”裴清宴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我倒觉得，顾兄的关心，有些过了。毕竟，她很快就是镇南侯府的人了。”

  这话像根针，狠狠刺进顾砚心里。

  他脸色一白，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用宣纸吸干了那团墨渍，动作带着几分狼狈。

  裴清宴没再追问，转身走出汀兰水榭。秋风卷着桂花落在他的锦袍上，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砚提到苏妩时的语气，还有自己方才那莫名的烦躁。

  他不喜欢苏妩，更不齿她攀附权贵的行径。

  可为何一想到她要嫁给那个性情暴戾的镇南侯，他心里竟会生出一丝……不忍？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加快脚步往府外走，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经过那道抄手游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廊下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几瓣干枯的桂花，旁边似乎有两道浅浅的脚印，像是有人在此处伫立了许久。

  是苏妩和顾砚吗？

  裴清宴弯腰拾起一瓣桂花，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花瓣时，心里的烦躁更甚。

  他猛地将桂花掷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粉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些莫名的念头。

  “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女子罢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可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想起多年前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姑娘。

  那时她还会对着落水的残花叹气，会因为找不到丢失的发簪红了眼眶，哪里有半分如今的市侩模样？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裴清宴站在廊下，望着他刚刚走过的路，眉头蹙得更紧。

  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暖秋，他却觉得有股寒意，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汀兰水榭内，顾砚望着宣纸上那团墨渍，久久没有动笔。

  周明轩凑过来打趣：“顾兄今日怎么心不在焉？莫不是真被裴兄说中了？”

  顾砚摇了摇头，将画笔搁在笔洗里，清水立刻被染成墨色。

  “没什么。”他轻声说，目光望向窗外，那里的桂花还在簌簌飘落，“只是忽然觉得，这秋日光景，有些刺眼罢了。”

  他想起苏妩离去时挺直的背影，想起她那句“表哥慎言”，想起她眼底那抹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涩。

  原来有些关心，真的会成为负担；原来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顾砚拿起案上的书卷，指尖抚过“金榜题名”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苦苦追求的前程，在苏妩的命运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要是他有能力的话，是不是就能护她周全？她也就不用嫁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顾砚的思绪，让他再也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