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游园（32）

  柳梦梅周身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七窍开始溢出一丝丝、一缕缕苍白色的烟气。

  烟气离体，并不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

  隐约形成一张张女子凄楚哀怨的面容。

  那些面容极其模糊，但痛苦与挣扎的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随着烟气泄出，柳梦梅的皮囊愈发松弛。

  就像一件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的衣服。

  他俊美的五官开始移位，身体的轮廓时而臃肿，时而干瘪。

  仿佛有无数个不同的形体在里面冲撞、挣扎，想要突破这层皮的束缚。

  “不…不要出来…回去！都给我回去！”

  柳梦梅双手胡乱地在脸上身上抓挠。

  但这无济于事。

  那些烟气依然不断地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中泄出。

  指甲划过，带下一片片黏连的、非皮非肉的暗黄色絮状物。

  柳梦梅颤抖着手，试图用鬼力压制那些逸散的烟气。

  但他的力量在这绝对的秩序威严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薄冰。

  钟馗只稍一抬手，就有更多的烟气涌出。

  那些女子面容的幻影在空中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无声地张口，仿佛在控诉，在哭泣。

  它们绕着柳梦梅盘旋。

  “柳郎…柳郎…”

  “你不是许我一生一世吗…”

  “这是哪里啊…我的家…我的家…”

  ”你这个疯子…！”

  柳梦梅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撑地，头颅低垂，仅剩一层皮连着。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什么…”

  “我的永恒…”

  他身上的青衫早已被体内混乱力量撑得破破烂烂。

  嘴里不住地低语。

  钟馗见状，手中鬼力翻涌。

  柳梦梅身上的皮囊迅速消解，露出底下腐烂的骨头。

  不能再给他祈求「皓日」的机会了。

  明明已经死到临头，却还在执着关于「祂」的永恒…

  几息之后，梦境破碎。

  莫梨从睡前的地面上爬起来。

  柳梦梅已经消失，面前只剩下一捧破碎的骨头。

  钟馗高大的身躯抵在房间里，显得有些逼仄。

  “此间事了，我且去了。”

  他这次没有用“本官”。

  而是看向莫梨，神色复杂：

  “「永恒的春天」即将溃散…”

  “快快醒来吧。”

  莫梨瞳孔一缩，这是她第二次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词。

  ……

  莫梨按部就班地走完接下来的剧情。

  对着空气唱完了自己的词。

  随便画了个火柴人，塞进了梅树底下。

  获得了“满堂彩”。

  其实按理来说，她是得不到的。

  「观众」不喜欢没有“血液”的故事。

  但这个“满堂彩”，一半来源于钟馗的压力。

  另一半则得益于柳梦梅实在死得惨。

  死前还被女子们的亡魂狠狠折磨了一番。

  某种程度上来说，两人都算是“主演”，哪一个死了残了都能得到「观众」的喝彩。

  莫梨前往约定的地点和队友碰头。

  中途她看了一眼折纸，发现上面显示她完成了三出戏。

  其中有一出正是应千岁和邬泱泱的「霸王别姬」。

  “成果是小队共享的…”

  观溯喃喃。

  这样看来，副本营造出的正是“假性竞争”。

  “就是为了让玩家们踩入‘连环扣’。”莫梨对此没有太意外。

  看似这次副本进入的玩家很多，但实际上大部分都是组队结伴而行。

  真正的独狼少之又少。

  “《霸王别姬》是怎么过的？”

  莫梨看向贴在自己身边的邬泱泱。

  她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能量波动。

  和应千岁的很相似。

  她也“苏醒”了。

  应千岁摸了摸鼻子：“杀穿的。”

  《霸王别姬》原本是以虞姬与项羽自刎收场。

  但由于这一次扮演的玩家，不管是「虞姬」还是「项羽」，战力都太过超标。

  压根不惧「四面楚歌」。

  哪怕兵卒四散而逃，人心散去。

  但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破局也还算轻松。

  谢无咎也感受到两人身上不同以往的波动。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莫梨，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了。

  “给了什么道具？”

  莫梨自己的《牡丹亭》是没有新的道具掉落的。

  应千岁伸手，上面躺着一枚虎符。

  莫梨接过来看了看。

  「道具：虎符」

  「介绍：绝对的武力之下，是圣明的君主。」

  很有意思的介绍。

  谢无咎挑眉：“看来是可以改变某些曲目里有关「皇帝」的选择。”

  “你和观溯接下来去‘「皇帝」的决定’占据关键地位的曲目。”

  莫梨把「虎符」递给他。

  观溯很快做出判断：“大概率是《打金枝》。”

  《打金枝》主要讲述了郭暧因为妻子、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自恃身份尊贵，没有去给公公郭子仪拜寿。

  而觉得自己在兄弟面前丢了脸面，又喝了点酒。

  回到家中与公主争执，一怒之下打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升平公主受了委屈，跑到皇宫向父皇唐代宗哭诉，要求为她做主。

  郭子仪得知此事后，深知事态严重，立刻将儿子郭暧绑起来，亲自带到皇宫谢罪。

  原文里，唐代宗并没有怪罪郭暧，反而觉得这是小两口的家务事。

  反过来劝说公主，最终让夫妻二人和好如初。

  原本的故事展现了“君明臣忠”。

  “但…「郭子仪」功高盖世，儿子「郭暧」的行为更是实打实的‘殴打金枝’。”

  观溯缓缓道，

  “看似小事，实则是君臣之间极敏感的平衡点。”

  “原故事里唐代宗的处理，是基于‘明君’和‘大局’的考量。”

  谢无咎接了一句：“副本里，不会按照原文的走向发展。”

  “对。”

  观溯点头，

  “杀机，十有八九就藏在「唐代宗」的判断里。”

  “原故事里他选择宽恕，展现胸襟。可在这里…”

  他没说下去，意思很清楚。

  在恐怖游戏扭曲的逻辑里，帝王的“判断”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杀戮、血腥。

  这些更符合“副本规则”的惩罚。

  谢无咎五指收拢，握紧了「虎符」。

  这样道具，多半就是破局死局的关键。

  他们拥有足够的“武力”，让「皇帝」成为一个“明君”。

  几人没再说什么“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莫梨抬眼，看向天空中的第二轮「皓日」。

  现在…天上挂着两个“太阳”。

  「祂」已经注意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