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游园（22）

  莫梨是被熏醒的。

  她睁开眼，身下软软糯糯的。

  “呕！”

  眼睛刚睁开就被如有实质的臭气熏得眯起。

  一截不知道是谁的手臂像一条灵活的鱼，从她面前飘过。

  手指蜷着，指甲盖乌黑。

  后头连着半拉肩膀，再远点，是张模糊的人脸，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黑窟窿。

  就那么空洞地注视着莫梨。

  莫梨：“……”

  她的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噗嗤”。

  随着一声轻响，指尖陷入某种湿漉漉的软绵中。

  更加浓烈的恶臭从身下传来。

  莫梨浑身一个激灵。

  顿时没有再乱动了。

  一块残破的皮肤组织像泡浮肿的棉絮，慢悠悠地从眼前飘远。

  又想干呕了。

  但是又怕一张嘴，这些东西就会进自己嘴里。

  莫梨缓了一会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这里是“人脸河”，也就是「断魂河」的底部。

  说是“河”，却没有水。

  尽是漂浮的断肢残骸，晃晃悠悠，如同水波。

  …也可能是在模仿鱼类。

  落入这里，就像突破一层薄纱。

  进入了某个异度空间。

  抬头还能看见那些狰狞的面孔正在四散逃去。

  等等…

  四散逃去？

  莫梨揉揉眼睛。

  不是幻觉。

  上方那片由无数浮尸面孔构成的“河面”，原本是缓慢地起伏波动。

  如同被风吹动的厚毯子。

  但现在，靠近她斜前方某片区域的人脸，正在长着大嘴，慌里慌张地朝四周散开。

  像是一锅煮开的粥，某个中心点冒泡，周围的米粒被推开。

  它们在躲什么？

  莫梨竖起耳朵，远远听见了一些细微的怪叫：

  “快跑！快跑啊！”

  “杀鬼了！”

  “你他妈离我远一点啊！”

  “你把眼睛还给我啊呜呜呜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莫梨顺着那逃离的骚动中心看去。

  层层叠叠，无数残缺的尸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其中，隐约传来一丝熟悉的能量波动。

  那一丝能量像是一条细细的线。

  牵着莫梨想过去看个究竟。

  她伸手挡开一条大腿。

  又再次扒开一具挡在前面的、穿着绸缎马褂的男尸，侧身挤过去。

  视线豁然开朗。

  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中心，是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地上散落着更多的零碎部件——

  手臂、腿脚、半截躯干、头颅，像是被拆散后胡乱丢弃的。

  而在这些散落部件的中心，蹲着一个人。

  “是这样…拼的…”

  “手臂要长在脑袋上…”

  “嗯？你的脸呢？”

  “啊…在上面…”

  那人喃喃着，忽然伸手，朝向上方的“河面”。

  五指微张，指尖对着那片起伏的面孔：

  “找到了，是你。”

  没有念咒，没有蓄势，就那样随意地抬着手。

  然后，一点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开始在他指尖凝聚。

  它从虚无中渗出，缠绕在他苍白的指尖，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被选中的那张人脸，最先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浮肿苍白，眼睛半睁着，原本只是随波逐流地上下波动。

  此刻，它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挂住了，整个面皮开始不自然地向下凹陷、拉伸。

  五官被这股向下的力量扯得变形。

  眼睛被拉成了狭长的缝隙，嘴角歪斜着向下撇。

  整张脸渐渐脱离了原本的“河面”。

  它惊慌失措地大喊：

  “你他妈有病啊！那不是我的尸体！”

  “不是我！不是我啊！”

  随着它的挣扎，“河面”霎时爆发出更激烈的尖叫：

  “我看见我的尸体了！快！快滚开！让我先跑！”

  “跑什么？都叫你了！就别和大家伙抢了！”

  “大家快跑啊！”

  莫梨沉默了一下。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制止。

  算了，不给它们点颜色瞧瞧，或许两人早就被吞噬了。

  她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了一会。

  欣赏着应千岁强行把那张中年男人的脸贴在丰腴的女尸上。

  随后又把一只纤细的断脚插上对方的头顶。

  莫梨：“……”

  忽然，应千岁转过身来，像是在寻找什么缺失的部件。

  莫梨这才看清，他双眼灰蒙，没有任何神采。

  只有完全出于本能的行为。

  莫梨收起了看戏的神情。

  这时，应千岁走了两步，停在莫梨面前，像是在辨认什么。

  随后伸出手，抓住了刚才挡路的男尸。

  他把那具男尸拖到了自己未完成的“作品”旁边。

  男尸软塌塌地趴着。

  应千岁蹲下身，扳着男尸的肩膀，想把它翻过来。

  男尸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翻到一半卡住了。

  应千岁就用膝盖顶住男尸的背，双手抓住它另一侧的肩膀，猛地一用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莫梨唇线抿紧，眸色微沉。

  就算这是“苏醒”的征兆…应千岁的状态也不太对劲。

  他似乎正在完全被“本能”所驱使。

  莫梨向前走了两步，踩到散落的碎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走到应千岁侧前方，确保他能用余光看到自己，然后停下。

  这一片区域更安静了。

  只有应千岁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莫梨没有直接抢夺他的“玩具”，而是开口：

  “应千岁。”

  声音不高，但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像冰块碎裂。

  应千岁的动作顿住。

  他歪头，看向莫梨的方向。

  空洞的眼神停了几秒，没有波澜，只有茫然。

  “是…谁…？”

  莫梨看着他脸上那种彻底的空白，心里沉了沉。

  她紧紧盯着应千岁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也更清晰，像在种一个锚点：

  “莫梨。”

  “我叫莫梨。”

  应千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莫…梨…？”

  他跟着念，音节含糊。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带起一阵微妙的感觉。

  他停顿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一点，形成一个很浅的褶。

  “……耳熟。”

  应千岁喃喃道。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还沾着一点暗黄液体的手指。

  旋即又抬起眼，再次看向莫梨。

  这次，他看得久了一些，像在辨认一幅褪色的旧画。

  莫梨站在他面前，哪怕是这样诡异的画面，也没有任何防备的神色。

  “莫梨…”

  那双灰蒙的眸子渐渐聚焦。

  里面映出少女带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