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游园（16）

  莫梨的记忆还没有完全“苏醒”。

  但她不喜欢这样。

  她不喜欢有人喊着爱啊忠诚啊什么的，然后就不顾她的意愿。

  自顾自的代替她去付出什么。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因果。

  这世上的缘本就不属于她。

  这样强行缚上的因果，又能持续多久呢？

  温迹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又道：

  “你是在意我的，对吗？”

  莫梨答得坦荡：

  “我是在意你的。”

  是温迹想要听见的答案。

  可他却苦笑一声。

  ——如果她犹豫，如果她吞吐。

  好歹还能再哄一哄自己。

  偏偏她坦荡，偏偏她不遮不掩。

  就如先前在别墅里一样，她站在光里，而他杵在阴暗中窥伺。

  莫梨想了想，道：

  “混沌之中，只有你我。”

  “那也是万万年。”

  温迹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怎么能是一样的呢？

  失落感甚至盖过了自己中二发言被正主听见的羞耻。

  就听莫梨再一次肯定：

  “我在意你。”

  温迹抬眸。

  这次，他对上了少女真挚的双眼。

  还是那么漂亮，灵动得不染纤尘。

  莫梨终于转过身来，回望他，却是对他道：

  “但是，我无法理解你的情绪。”

  “我们的感情，不太一样。”

  温迹的目光久久未动。

  他试图从莫梨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羞怯、扭捏。

  但她就像个认真求教的好学生。

  只有诚恳和疑惑。

  连半分风月也无。

  四周的黑暗翻涌着，攀上温迹的衣角。

  他侧过身去。

  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忽的有些想笑。

  他诅咒了她。

  诅咒她感他所感，悲他所悲。

  用这样低劣的手段，强行灌入了所谓的“感情”。

  可她依然不爱他。

  她不曾拥有感情时，不爱他。

  现在拥有了，依然不爱他。

  温迹消失在黑暗里。

  莫梨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她盯着那处黑暗，里面毫无反应。

  就好像真的已经离开了一样。

  良久的沉默后，幻境才后知后觉般散去。

  她依然身处送亲的队伍里。

  莫梨呼出一口浊气。

  …说是不见最后一面。

  也还是回头了啊。

  ……

  送亲队伍照常前进，小鬼们并没有受到影响。

  林子里的威胁对它们趋近于无。

  危机只针对玩家？

  趁着没有那些扰人的声音，莫梨左右看了看。

  其他队友的状态似乎也还不错。

  听起来没有出什么岔子。

  「迷障林」的难度好像比「野鬼岭」更低了些？

  「野鬼岭」的老鬼好歹还知道在语言上挖坑。

  要是莫梨和应千岁反应慢了点，说不定还真会着道。

  但这「迷障林」，目前除了烦人些之外，还没有体现出太大的威胁。

  莫梨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再次回忆钟馗的话。

  “太久没见过生人了…”

  队伍里的生人，除了玩家、新娘，还有…

  一阵廉价的脂粉香气从身后袭来。

  森冷的寒意攀附上后背。

  莫梨忍住回头的冲动。

  她的脑袋不动声色地往下低了低。

  视线透过自己的双脚向后看。

  她现在穿的，是一双类似人字拖一样的草鞋。

  是「钟馗嫁妹」里「开路鬼」的装扮。

  而在这双草鞋之后，紧紧跟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

  上面的花样已经有些年头了，哪怕主人悉心爱护，也显得很是老旧。

  脚丫挤在里面，肉层层叠叠地涌出，脚脖子格外粗壮。

  裤腿还是喜庆的红色。

  莫梨认出来了。

  这双鞋属于那位负责报时和搀扶新娘的「丑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莫梨身后。

  此时，她的脚尖紧紧贴着莫梨的脚跟。

  整个人仿佛黏在莫梨身上一般，无声无息的。

  莫梨动一步，她就跟着挪一步。

  想起来了。

  「丑婆」就是除了玩家与新娘之外唯一的活人。

  回应它们，等于把生路拱手让人。

  它们会贴在身后，踩着脚，走上属于生人的路。

  这居然是两条不同的杀机！

  莫梨原本以为，第二句话是对第一句的阐释。

  现在看来，很明显，并非如此。

  原本的「丑婆」大概率是在幻境中被蛊惑，做出了回头或者回应的言行。

  以至于被「迷障林」里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替代了。

  蛊惑她的家伙顺理成章地占据了她的躯壳。

  不仅如此，还贪婪地粘上了莫梨。

  妄图得到更多。

  身后的寒意更甚，莫梨动了动手指。

  力量汇聚又消散。

  能力被封禁了！

  不仅如此，连游戏给出的天赋技能也无法使用。

  是副本的机制问题…还是…

  莫梨瞥向虚空。

  还是有外人在作祟？

  一双满是褶子的手从背后探出，搭在莫梨身前。

  她感觉到背后微沉，稀疏的毛发扫过脖颈。

  一下，又一下，带着灰土味儿。

  「丑婆」趴到了她身上。

  像是想与她融为一体。

  “咳。”

  莫梨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已经僵住了。

  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胸口像压了块石板，每次吸气都只能浅浅地进去一点，凉飕飕的。

  她撑着的「蔽日伞」往下垂了垂。

  撑伞的那只手仿佛重若千钧，沉甸甸的，直往下坠。

  “嘻嘻，姐姐。”

  这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听起来顶多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娃。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可这声音，是从莫梨背后——

  从那具紧贴着她的，布满褶皱的老妪躯壳里发出来的。

  “带上二妞，好不好呀？”

  声音听起来像在撒娇。

  莫梨没有说话。

  她担心会触犯「迷障林」“不可回应”的规则。

  “姐姐，你怎的不说话？”

  女娃有些委屈，像是在撒娇。

  莫梨后背的重量却猛地又沉了三分。

  压得她的骨头嘎吱轻响，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大半，眼前阵阵发黑。

  “好饿呀，二妞好饿呀。”

  死小孩。

  莫梨感觉到肩上被抵着的地方，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冰冷粘稠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衫。

  还带着难以忍受的恶臭。

  蛊惑了「丑婆」的，竟然是个小女娃鬼？

  “莫梨？”走在另一侧的应千岁率先察觉到不对。

  他只是突然觉得心里毛毛的。

  随后余光一扫，发现莫梨的脊背竟然微微弯曲。

  像是在驮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