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游园（9）

  “钟馗不是死了吗？”

  听了个开头，应千岁同学再次提问。

  没办法，他很多东西都不明白。

  在此之前，他也没听说过“钟馗”。

  换在以前，他自己和陌生人进副本的时候，都没人会回答他的问题。

  被嘲笑了一次之后，应千岁就老实了。

  他开始明白，副本里遇见的人，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他们只会利用你的问题坑害你。

  但莫梨他们不一样。

  应千岁难得有些兴奋，所以他提出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觉得，哪怕自己指着天上的火球问“那是什么”这种白痴问题。

  队伍里也会有人正儿八经地告诉他“那是太阳”。

  “直视太阳，眼睛会受伤”或者“太阳的温度能够把人蒸发”一类的。

  而不是像曾经遇见的那些人一样：“那是味美可口的小蛋糕，你只要一直盯着它，它就会掉下来。”

  “眼睛痛是正常的，先苦后甜嘛。”

  果然，观溯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谢无咎还在把玩莫梨的那枚金币，也没在意。

  邬泱泱眨巴眨巴眼睛，等着继续听。

  莫梨又揉了两把应千岁的脑袋。

  真好。

  观溯清清嗓子：“我判断危险性低，一是钟馗的死在这里面类似于‘故事背景’。”

  “二是，钟馗死后非常强大，它被封为‘斩祟将军’，成为捉鬼天师。”

  “在它死后，‘嫁妹’的故事核心才正式展开。”

  说着，观溯摊手：

  “我觉得这种好事不会落到我们身上的。”

  “副本不会给玩家安排一个强大的身份，否则披着‘钟馗’的皮，把整出戏杀穿得了。”

  应千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钟馗嫁妹》在以前是一个民间传说，融合了报恩和情义的色彩。”

  观溯看向已经逐渐出现在视野里的绿色戏台，语速加快，

  “钟馗生前有个同乡好友杜平。”

  “曾在它赴京赶考时慷慨相助。”

  “钟馗死后，感念杜平为它安葬的恩情，便亲自率领一群小鬼，在除夕夜将妹妹风光地嫁给了杜平。”

  同样的木制戏台上挂着淡绿色的灯笼。

  透出莹莹幽光。

  几位没有抢到其他戏台的陌生玩家正坐在观众席上。

  显然是想等着看看情况。

  谢无咎随手抛了抛骰子：“我赌我们是那群被率领的小鬼。”

  “钟馗的妹妹是活人，杜平也是活人。”

  莫梨仔细回想，如果脑海里可以有个“一键查询”就好了，

  “看似有危险的只是这两人，但实际上，钟馗是不可能看着他们出事的。”

  “小鬼就不一样了。”

  她以前也偶然听过一次这个传闻。

  是在现实里过年的时候，温迹讲给她的。

  那时，屋外纷纷扬扬地落着大雪。

  屋内开着地暖，温迹拎着她的拖鞋在后面追：

  “穿鞋啊！不许光脚跑！”

  莫梨撒丫子乱跑，上蹿下跳：

  “都开地暖了为什么要穿？好麻烦。”

  两人闹腾了半天，以“莫梨乖乖穿鞋”为代价，换取了“全红汤火锅”。

  然后给温迹准备了一碗过汤清水。

  那火锅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辣椒在热油里滚过，染上鲜嫩的肉片。

  一团又一团白气，晕开了眼前人的眉目。

  讲完故事，温迹说：“阿梨，你觉得怎么样？”

  莫梨辣得哈气，猛灌了一口冰奶：“什么怎么样？结婚？”

  温迹夹菜的手顿了顿，才应了一声。

  他特意挑了一个既应景又“千回百转”的故事。

  但莫梨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心思。

  就像一截害怕阳光的小苗，在泥土里不停挣扎、试探。

  想要冒头，却又害怕外头过于明媚的光。

  它害怕那样耀眼的阳光，会将自己根茎上附着的污秽照得无从遁形。

  于是只能仰头，在泥土里痴痴地看。

  可那太阳也是个奇怪的。

  它明明看出来了小苗想躲藏，却一点没惯着，只是“唰”地长出手。

  又“唰”地把小苗拔起来，还抖了抖。

  怼在脸上，问：“你躲什么？”

  温迹叹了口气。

  莫梨认真地盯着翻滚的红汤，那咸香的汤汁快把她刚放下去的肥牛卷不见了：

  “结婚的话，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吧。”

  她漫不经心道，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生死相随…

  不离不弃…

  温迹轻笑了一声，他垂着眸，看不出神色。

  只有奶白的雾气源源不断的在两人之间升起。

  莫梨夹到了那块肥牛，裹上她精心调制的酱汁：

  “我才不要。”

  她说。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和任何人捆绑。”

  “我可以是冬天落下的雪，也可以是融化在春季的冰。”

  “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是我。”

  温迹顿住了。

  他抬眼想去看莫梨的表情，却发现什么也看不清。

  那股他不喜欢的辣味，扑在脸上，刺进毛孔里。

  应该坐在她身边的。

  温迹想。

  莫梨好似没有发现温迹的停顿，她神色如常。

  正专注地与碗里的小葱作斗争。

  她要加葱，却又不吃葱。

  吃得心满意足，莫梨舒服地眯眯眼：

  “任何人，都不要与我绑在一起。”

  她语气平缓，

  “我有自己想走的路。”

  “我希望我的决定，是出于我本身，而不是感情。”

  “我的意志永远服务于我自己。”

  “因此，我也不希望有人因为我，而改变他自己。”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连火锅里咕噜噜的气泡似乎都小了一点。

  莫梨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冷。”

  温迹回过神来。

  “啵”。

  一个大大的气泡从锅中冒出。

  气温缓缓回升。

  温迹无奈又好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非常自我但似乎又很有良心的混蛋？”

  莫梨咧嘴一笑：“现在有了。”

  她哪见过什么人啊。

  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在她的脑海里似乎都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团。

  没有什么很深刻的印象。

  “想不想出去搭个雪人？”温迹忽然问。

  大雪落在发丝间。

  大概也算共白首。

  如果是之前，莫梨大概率会同意的。

  但是她今天不想答应。

  于是她往沙发上一瘫，懒洋洋地挑眉：

  “不去，冷死了。”

  “花里胡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