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观阴（20）

  莫梨率先端起粥，先喝了一小口。

  粥很烫。

  她借着碗沿的掩护，筷子极快地动了。

  她没有去碰那块肉，而是夹起了旁边的煎蛋，咬了一小口。

  动作自然，表情平静。

  然后，她再次端起碗喝粥，这次倾斜的角度更大。

  在喝粥的同时，她的筷子在碗里轻微一拨。

  那块肉被她巧妙地拨到了碗的内侧，被黏稠的粥半掩盖住。

  观溯优雅地夹起了几根青菜，放进嘴里，又低头慢条斯理地喝粥。

  他始终没碰那块肉。

  甚至用筷子避开了沾染油渍的粥水。

  应千岁就着青菜扒了一大口白粥，腮帮子鼓动，吃得很快。

  但视线一直避着自己碗里那块肉。

  他怕一看着就吃不下去。

  邬泱泱小口小口地抿着，只挑着米粒吃。

  那块小一点的肉静静地躺在粥中央，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对于从来没有吃过同族肉类的朋友，这的确是一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考验。

  尤其那个“同族”不久前还和自己有过交流。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除了「爸爸」狼吞虎咽的咀嚼声，餐厅里就只有四人喝粥、吃青菜、咬煎蛋的声音。

  那四块被精心分配的红烧肉，依旧完好地留在各自的碗里，酱汁甚至开始凝固。

  「妈妈」的嘴角开始向下撇，越来越厉害。

  她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一个真情实感的人类一样嘴唇颤抖。

  “爸爸起那么早，忙活了这么久…”

  她越说越伤心，肩膀耸动，

  “你们就这样…就这样糟蹋爸爸妈妈的心意吗？”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皆是一沉。

  “怎么，”

  「爸爸」沉沉地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更硬。

  它的嘴唇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油光，眉眼下压，一字一顿，

  “肉，不好吃？”

  「妈妈」嘴角的弧度几乎要钩到下巴。

  那两道凹陷的纹路，像载满了一生的坎坷。

  “你们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孩子想吃这么一口好的都吃不上？”

  “爸爸妈妈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你们…你们就这么不珍惜？”

  “是不是…”

  「妈妈」泪眼朦胧，

  “是不是嫌爸爸妈妈做得不好？还是觉得…不稀罕我们的爱？”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裹着冰碴。

  话音刚落。

  “哐！”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爸爸」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碗碟剧烈跳动，粥汤泼洒出来。

  “说话！”

  它的暴起毫无征兆。

  先是沉默地注视着你，像一座倾倒的大山。

  在人要被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又在某个瞬间爆炸。

  像一颗炸弹。

  邬泱泱躲闪不及，泼洒出来的粥倒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顷刻间一片红肿。

  在她眼前跳出「生命值-5」的字样时，其余人眼里齐齐弹出了「生命值-10」。

  邬泱泱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

  但她却没有呼痛。

  她的第一眼先是看向莫梨，然后更加沉默。

  像在积蓄什么。

  连累阿梨受伤了…

  桌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爸爸」的声音具备精神上的攻击性。

  当他怒喝时，便会带动玩家的心脏剧烈颤动。

  从而无法有效控制自己的肢体。

  那种“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捧着碗的几人发出来的。

  ——生理性的手抖，导致筷子一直在与碗碰撞。

  莫梨给了邬泱泱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淡定的放下粥碗。

  默默把自己发抖的手藏进了桌子下面。

  她抬起脸，试图让表情显得真诚而无辜：

  “不是的，爸爸妈妈。”

  “肉…看着很好吃。”

  “只是我早上起来没什么胃口，粥有点烫，我想凉一凉再吃。”

  观溯也放下碗，跟着道：

  “我昨晚可能没睡踏实，早上有点反胃，想先吃点清淡的缓一缓。”

  他用手捂了捂胃部，眉头微蹙。

  应千岁梗着脖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吃得太急了，光喝粥了，这就吃！”

  他再次伸出筷子，这次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僵硬，悬在肉块上方，就是落不下去。

  邬泱泱只是低着头，听起来在小声啜泣，肩膀一抖一抖。

  用纯粹的抗拒和“不舒服”来应对。

  “每天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

  没想到，这彻底激怒了「爸爸」。

  它咆哮起来，

  “我他妈天还没亮就起来给你们做饭！我这是为了谁？！”

  「爸爸」双目瞪圆，胸膛剧烈起伏着，

  “白眼狼！一群白眼狼！”

  “养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如养一条狗！”

  「生命值-5」

  先前由于连坐的机制，已经掉了不少生命值。

  再放任它继续跌落，要不了多久就会跌下60了。

  几人的脸色白了白。

  “装！”

  「爸爸」唾沫横飞，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它的皮肤一鼓一鼓的，泛着狰狞的红，

  “还他妈在装！”

  「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非要气死爸爸妈妈才甘心吗？”

  “快吃吧，算妈妈求你们了，好不好？”

  “一块肉而已啊，这是爸爸妈妈的心意啊！”

  一时间，怒吼与哭泣交杂。

  鲜血顺着耳朵蜿蜒而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

  「生命值-5」

  莫梨想开口，却发现上下嘴唇紧紧粘合在一起。

  无法吐出一个字。

  她猛地看向旁边。

  观溯额头青筋暴起，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嘴唇，摇了摇头。

  应千岁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邬泱泱神色冰冷，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不行…

  莫梨同时使用了四枚金币，属性加成平等地分给所有人。

  这是她第一次多人使用，在不清楚个人体质上限的情况下。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加注太多金币。

  生命值下降的速度变得缓慢。

  “说话！哑巴了吗？！”

  随着「爸爸」的吼声，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

  四个“真哑巴”了的玩家：“……”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爸爸」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薄得像一层透明的膜。

  下面暴凸的青色血管和紫红色的筋肉脉络清晰可见，像无数条扭曲的蚯蚓在疯狂蠕动。

  “我小时候…哪有你们…这么好的环境？！啊？！”

  每说一个字，它的身体就膨大一分。

  脖子粗得挤出了衣领，脸盘胀大，将原本的五官挤得移位、变形。

  鼻孔扩张，呼出的气带着灼热腥臭的气息。

  “养你们这么大…就只会…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