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比试

  宴席正酣，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热烈。就在这喧嚣的顶点，入口处似乎引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风沙燕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身旁吸古阁当家谈论一件古物，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两个刚刚走入庭院的身影。

  她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目光瞬间锁定。

  是林川。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只是离席去散了会儿步，而非失踪了大半个上午。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衣衫，金色的蛇瞳在庭院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然而，真正让风沙燕，以及附近几张桌子一些感知敏锐的宾客瞳孔微缩的，是林川身边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材质奇特的灰色斗篷，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阴影之下，甚至连下巴的轮廓都看不太清。

  斗篷长及脚踝，将其身形也遮蔽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略显挺拔的站姿判断，应是一名男子。

  他静静地站在林川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人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明显的炁息波动。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隐匿，而更像是一种......虚无，一种与周围鲜活生命格格不入的沉寂。

  就像一块深埋地底的石头，或者一株枯死了千年的古木，明明存在于那里，却仿佛与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林川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他径直带着斗篷人，走向天下会所在的那一桌。那个空着的座位，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林川！”风沙燕在他落座的同时，立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你这一上午去哪了？这位是？”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那个静立不动的斗篷人，心中警铃大作。这个人的出现，太突兀，太诡异了。

  林川拿起桌上干净的茶杯，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这才转向风沙燕，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位远房亲戚：“没什么，起晚了，在庄园里随便逛了逛，偶遇了这位长者。风小姐不必紧张，一位......沉眠已久，刚刚被喧嚣唤醒的长者罢了。”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沉眠已久”、“被喧嚣唤醒”这几个词，落在风沙燕耳中，却让她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她绝不相信这是偶遇。这个斗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古老、沉寂的气息，绝非寻常异人。

  她还欲再问，林川却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主位方向，仿佛对桌上的美酒佳肴和风沙燕的疑虑都失去了兴趣。

  他看似随意地坐着，但风沙燕注意到，他身体的姿态却隐隐将那个斗篷人护在了一个相对不受打扰的角度。

  而此刻，宽大斗篷的阴影之下，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正穿越喧闹的人群，无声地落在主位上那个精神矍铄、笑声洪亮的白发老者——陆瑾身上。

  时间，仿佛在左若童的眼中产生了奇异的倒流。台上那个意气风发、受万众敬仰的十佬之一陆瑾，身影渐渐与记忆中那个倔强、敏感、会因为修行不顺而偷偷躲起来抹眼泪，又会因为自己一句夸奖而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小瑾......’

  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称呼，在左若童的心湖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数十年的光阴，生死两隔，沧海桑田。那个需要他庇护、引导的弟子，如今已然成为支撑起一方天地的擎天巨擘。

  三一门烟消云散，而他陆瑾，却以陆家为根基，走出了另一条道路。

  左若童的心中，没有嫉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怅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的情绪。

  欣慰于弟子的成长与成就，怅惘于物是人非、传承断绝，怜悯于......这个“痴儿”，或许一生都未能真正走出当年的阴影，未能放下那份沉重的执念。

  ‘想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子，现在也独当一面了，成了威震四方的陆老爷子。’左若童在心底轻轻叹息，斗篷下的身躯，依旧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他能感受到陆瑾身上那磅礴如海的炁息，远比当年深厚精纯了不知多少倍，但那炁息之中，似乎仍隐隐带着一丝三一门逆生三重功法特有的、追求极致“升华”的锐利痕迹。他，终究还是受三一门的影响至深。

  陆瑾似乎并未察觉到这道来自斗篷下的、穿越了时空的注视。他正与身旁的一位老友开怀畅饮，红光满面。

  又过了一阵，宴席渐入尾声，宾客们大多酒足饭饱。

  陆瑾拍了拍手，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庭院：“诸位，诸位！承蒙各位厚爱，老夫今日甚是开心！这酒也喝了，饭也吃了，光是坐着闲聊，未免有些无聊。”

  他站起身，虎目扫视全场，脸上带着豪爽的笑容：“咱们异人界，说到底，还是手上功夫见真章。光是动嘴皮子，显不出真性情。趁着今日各路青年才俊齐聚一堂，老夫提议，让各家的小辈们，下场活动活动筋骨，斗上一斗，给大家解解乏，助助兴，如何？”

  此话一出，庭院中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年轻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眼中迸发出兴奋的战意。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种在各大门派前辈面前展示实力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而老一辈的强者们，也乐于借此机会观察各派年轻一代的成色，互相比较。

  “陆老爷子说得是！”

  “正该如此！让孩子们切磋切磋，互相学习！”

  “点到为止，切莫伤了和气！”众人纷纷附和。

  陆瑾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咱们就找个宽敞地方！规矩很简单，自愿上场，切磋技艺，点到为止！谁要是下手没轻没重，可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很快，庭院中央的区域被清空，作为一个临时的演武场。宾客们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大圈，个个翘首以盼。年轻弟子们则聚集在场地边缘，跃跃欲试。

  风沙燕的注意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比武所吸引，暂时压下了对林川和那个神秘斗篷人的探究。她低声对君麻吕吩咐道：“看着点，若有合适的对手，你也可以下场活动一下，但切记，不可暴露太多实力，更不可伤人。”

  君麻吕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场中那些躁动的年轻异人，如同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木桩。

  林川依旧悠闲地品着茶，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比武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他身边的那个斗篷人，那沉寂的身影，在周围愈发高涨的战意和喧嚣衬托下，却显得愈发突兀和神秘。兜帽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将“目光”投向了那片即将成为舞台的空地。

  左若童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朝气蓬勃、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他们身上散发着各门各派不同的炁息，代表着异人界纷繁复杂的传承。这热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场景，与他记忆中三一门弟子演武的清静庄严，已是截然不同。

  时代，真的不同了。

  而他自己，这个本应彻底归于历史的亡魂，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形态，坐在这里，旁观着旧日弟子的寿宴，旁观着新一代的较量。

  命运的荒谬，莫过于此。

  林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好戏，才刚刚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