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章 普通任务

  巨大的实验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随之散去。

  林子轩、李姐、赵一。

  这三位一路并肩作战的队友，此刻都站在离顾辰几步远的地方。

  一个不远，却也绝不算近的距离。

  赵一几次张开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安静，可一对上顾辰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挠了挠头，视线飘向别处。

  李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复杂花纹。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林子轩，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只习惯性搭在枪套上的手，此刻却显得无处安放。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说？

  嘿，哥们，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神仙下凡？

  兄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顾队……不对，顾神，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带领我们走向辉煌？

  任何话语，在“预言本身”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带着一丝亵渎。

  他们眼中的顾辰，还是那个顾辰。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顾辰，已经不再是那个顾辰了。

  他被那卷消失的竹简，从他们这些“凡人”的世界里，硬生生地剥离了出去，独自一人，站在了神话的顶端。

  孤独，且寒冷。

  顾辰感受到了这种疏离。

  它比冷霜的剑气更刺骨，比赤练的训练更磨人。

  这是一种来自同类目光的隔阂，一道无形的墙，正在他和自己过去所熟悉的一切之间，悄然竖起。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无比僵硬。

  “那个……要不，先去吃个饭？”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前一样。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林子轩的通讯器响了。

  他如蒙大赦，立刻接通。

  “局长。”

  “嗯，是我。”局长沉稳的声音传来，“顾辰的情况怎么样？”

  林子轩看了一眼身形单薄，站在空旷实验室中央，显得格外孤单的顾辰，喉结滚动了一下。

  “报告局长，情绪……不太稳定。”

  他用了最委婉的词。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明白。巨大的信息冲击，需要时间消化。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慢慢消化。”

  “‘云中郡’的任务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调整好心态。直接的心理干预效果不大，反而可能让他产生抗拒。”

  “所以，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局长请指示！”林子轩立刻挺直了身体。

  “给他一个任务。”

  “任务？”林子轩一愣。

  “对，一个……‘普通’的任务。”局长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智慧，“魔都六扇门那边积压了一个案子，有点棘手，需要一个专业人士。田菲菲同志提交了多次协助申请，之前一直被压着。”

  “现在，你告诉顾辰，这是局里对他前一阶段训练成果的考核。让他和田菲菲一起，去把这个案子解决了。”

  林子轩瞬间明白了局长的用意。

  用一个看似简单、回归“老本行”的任务，把顾辰从“预言救世主”这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身份里暂时解放出来。

  让他重新找到自己熟悉的节奏，重新确认自己“兽医顾辰”、“顾问顾辰”的身份。

  这哪里是任务，这分明是一剂最精准的心理良药！

  “是！我明白了！”

  挂断通讯，林子轩深吸一口气，走到顾辰面前。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顾辰的肩膀，用的力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别傻站着了。”

  顾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林子轩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几分队长的命令口吻。

  “局长刚下达了新命令，你的特训还没完。”

  “你的下一个考核任务——去魔都，协助当地分部解决一个积案。你的搭档，是老熟人，田菲菲。”

  “田菲菲？”

  听到这个名字，顾辰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个英姿飒爽，有点执着，会因为旺财的案子而对他刮目相看的女警。

  一个来自他“普通人”生活里的符号。

  “案子不难，但需要你的‘专业能力’。”林子轩刻意强调了“专业能力”四个字，而不是“天赋”或“神力”。

  “给你两天时间休整，然后出发。”

  “这是命令。”

  说完，他转身，对还在发愣的李姐和赵一挥了挥手。

  “都愣着干嘛？收队！吃饭！”

  看着林子轩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背影，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那份属于战友的坚实力量，顾辰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轻轻地，松弛了一丝。

  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从那片神话的废墟里爬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继续走下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

  两天后。

  机扬。

  顾辰换上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黄线外。

  这两天，他几乎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度过。

  没有训练，没有学习，局里给了他完全的自由。

  他只是睡觉。

  疯狂地睡觉。

  仿佛只有在无梦的黑暗中，他才能逃离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甲骨文，逃离那个名为“启”的山之子，逃离那个被称作“神民后裔”的自己。

  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每一次醒来，那种深入骨髓的割裂感和陌生感，都会如潮水般将他重新淹没。

  他会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用来给小猫小狗做手术，也曾用来给旺财梳理毛发。

  现在，它的血，却能唤醒沉睡了数万年的上古秘闻。

  他还是他吗？

  “在想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顾辰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到了同样一身干练便装的田菲菲。

  她剪了短发，显得愈发英气逼人，看到顾辰看过来，她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顾辰也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神清澈，带着警察特有的敏锐，却又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审视感。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种“不知道”，在此刻，竟成了一种奢侈的慰藉。

  列车进站，两人并肩走上车厢。

  豪华的商务座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乘客。

  列车平稳启动，窗外的地下设施飞速倒退，很快，一片光明涌入，列车已经行驶在了地面的轨道上。

  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与田野，顾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田菲菲递过来一瓶水，状似随意地开口，“最近没休息好？”

  “嗯，做了些……奇怪的梦。”顾辰含糊地回答。

  “是吗？”田菲菲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反而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那个直播还做吗？我关注了，你都好久没更新了，粉丝们都在评论区催呢。”

  “最近……有点忙，没顾上。”

  “理解，你们的工作性质特殊嘛。”田菲菲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上了一丝神秘。

  “不过这次去魔都，可能又要麻烦你了。”

  顾辰心中一动，看向她。

  田菲菲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这次要处理的案子，代号‘静默之家’。”

  “一家四口，在一周前被发现死在自己家的别墅里。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没有搏斗，没有中毒，法医初步鉴定，死因是……极度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

  “最诡异的是，现扬唯一的活口，是他们家养的一只金刚鹦鹉。”

  “但那只鹦鹉，从案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田菲菲看着顾辰，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和凝重。

  “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它就是不开口。所以，上面才特批，请你这位最顶级的‘动物行为专家’过去，看看能不能从它嘴里，问出点什么。”

  听着这熟悉的案情描述，熟悉的任务模式。

  顾辰感觉自己那颗被“神话”、“预言”、“宿命”层层包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心脏，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缝隙，呼吸到了一口来自“人间”的空气。

  他不再是“预言本身”。

  此刻，他只是顾辰。

  一个被警方请去和一只鹦鹉聊天的，有点特殊本领的顾问。

  这种感觉，真好。

  他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真正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好。”

  他看着田菲菲，眼神重新恢复了些许清明和专注。

  “我试试。”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列车呼啸着，正载着他，从神话的云端，暂时……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