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试官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和姜峰躬身行礼。

  “父皇，姜……姜学士。”

  “儿臣有一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龙颜大悦，心情正好，大手一挥：“但说无妨！你能有自己的思量，这是好事！”

  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姜峰，仿佛在说：看，朕的太子，跟着你几天，就变得会动脑子了。

  得到了鼓励，李承乾的胆子也大了一些。

  他看向姜峰，眼神里带着请教的意味：“姜学士之法，确实精妙。可这些考生，终究是纸上谈兵的读书人，骤然让他们管理一方百姓，若是做得不好，出了纰漏，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考评不佳，丢了官职。”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可对于那些被他们管辖的百姓而言呢？那可是实打实的灾祸！田地荒了，税收乱了，甚至冤案错了，这……这又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拿百姓的福祉，去试炼这些学子吧？”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暗自点头。

  承乾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大的长进！这才是储君该有的仁心与远见！

  这问题，确实是“试官”之法里最致命的一个漏洞。

  一时间，父子二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姜峰身上。

  姜峰心中暗赞，不愧是未来的太子，虽然下扬凄凉，但脑子确实不差，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太子殿下所虑极是。”

  他先是肯定了李承乾的观点，给了太子足够的面子，然后才话锋一转。

  “此事，其实也简单。”

  “哦？”李世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如何简单？”

  姜峰微微一笑，又抛出了一个新词。

  “帮扶。”

  “臣建议，在派遣这些试官学子下基层时，不让他们独揽大权。”

  “而是从邻近的州县，抽调一位经验丰富、政绩优良的主官，交叉调任过去，担任他们的参谋。”

  “这位参谋，平日里不干涉试官的决策，只在关键时刻予以提点，并在试官做出离谱决策时，拥有一票否决权，并可直接上报中枢。”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学子们有独立施政的空间，又能有一道保险，不至于闹出天大的乱子，祸害百姓。”

  李承乾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

  姜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当然，不能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臣白白辛苦。一年期满，考核的不止是试官，还有这些作为参谋的帮扶主官。”

  “若他指导的学子政绩斐然，那么这位主官同样记大功一件，在吏部考评中大大加分，升迁指日可待！若学子表现糟糕，他即便没有直接责任，也要背上一个指导不力的评价。”

  “如此，陛下觉得，这些被派去帮扶的老官吏，会不会比谁都上心？他们恐怕会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手把手地教导那些学子，唯恐他们行差踏错，影响了自己的前程！”

  “嘶”

  李世民忍不住再次拍案！

  绝了！

  这一招“帮扶”和连带考核，简直是神来之笔！

  它不仅解决了学子经验不足的问题，还凭空创造出了一大批尽心尽责的“老师”！

  把个人利益和“教学”成果死死捆绑在一起，这帮老油条，怕不是要把那些学子当亲儿子一样教导！

  “你……你这……”

  李世民指着姜峰，一时竟有些词穷，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赞叹，“你这脑子，真是天马行空，却又处处落到实处！”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李世民作为帝王的深层思维再次启动。

  他眉头又一次蹙起，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疑问。

  “姜峰，朕承认，你的试官和帮扶之法，可以筛选出最顶尖的人才。但你有没有想过，这并未解决根本问题。”

  “科举的初衷，是为大唐广纳贤才。而你这法子，筛选是严苛了，可参加科举的，还是原来那些人。”

  “一千个考生里，最终可能只有一百个甚至几十个能通过‘试官’，剩下的都被淘汰了。”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姜峰。

  “从长远看，这会不会反而堵塞了人才晋升的通道？让天下读书人觉得，为官之路，愈发艰难了？”

  姜峰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我的老天爷啊，陛下，您就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我那把舒服的摇椅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怎么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疯狂吐槽。当个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陛下若想从根源上，得到更多的人才……”

  “臣有一策，或许……能让大唐的人才库，扩充十倍不止。”

  “但此策，惊世骇俗，还请陛下恕臣无罪。”

  李世民大手一挥：“说！”

  姜峰深吸一口气，吐出了八个字。

  “放开限制，允商入仕。”

  话音刚落，整个甘露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承乾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上面的奏折和茶杯都随之剧烈一跳！

  “姜峰！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世民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姜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商人！你竟然要让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来当官？！”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一亩田，不织一尺布，只会投机倒把，贱买贵卖，囤积居奇，扰乱市价！此等唯利是图之辈，眼中只有金银，毫无家国大义！”

  “让他们当官？他们岂不是要把治下的百姓都当成货物，把朝廷的权柄都当成买卖？！是要让朕的大唐，变成一个巨大的钱庄吗？！”

  李承乾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父皇因为一句策论，发这么大的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了，姜峰的提议，是在挑战整个帝国的立国之本，是在颠覆千百年来的社会秩序！

  然而，面对着滔天的君威，姜峰却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原地。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只是静静地等着李世民把火发完。

  直到李世民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他才再次躬身，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

  “陛下，您对商人的看法，臣能理解。但恕臣直言，陛下……或许对商人，有所不知。”

  “哦？”

  “那朕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陛下说商人不事生产，此话不假。但商人虽不生产货物，却‘搬运’货物。而这种‘搬运’，其贡献，有时不下于生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