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世家子弟人傻了

  他出身五姓七望之首的清河崔氏，自幼饱读诗书，族中大儒亲自教导，十三岁便中举，被誉为“千里驹”。

  他的人生，本该是一条由经义和诗赋铺就的康庄大道，直通庙堂之高。

  可现在，他捏着这张薄薄的考卷，感觉自己前半生读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第一题：假如孟子和荀子于论战中发生口角，继而肢体冲突，你恰好在扬，当如何处置？请阐明理由。】

  孟子和荀子……打起来？

  崔合的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是经义题吗？可哪本经书教过这个？是策论题吗？这能论出什么国之大策？劝架之策？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出题之人，莫不是个疯子？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全都凝固着同款的呆滞。

  整个贡院，三千名考生，集体石化。

  崔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目光下移。

  也许，只是开篇的玩笑，为了考验士子的心性。

  对，一定是这样。

  【第二题：已知草原部族民风彪悍，全民皆兵，尤擅骑射。若其通过某种途径，掌握了远超中原的冶铁锻造之术，可量产削铁如泥的兵刃与破甲三百步的强弓。】

  【在此情形下，作为兵部主事，你当献上何策，以安天下，保边境不失？】

  崔合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说第一题是荒谬，那这第二题，就是惊悚。

  量产神兵利器？破甲三百步？

  这已经不是策论，这是在假设一扬国之将倾的灭顶之灾！

  寻常的策论，无非是讨论和亲之利弊，或分析互市之得失。

  可这道题，直接掀了桌子，将一把浸着血的刀，架在了大唐的脖子上，然后问你：“怎么办？”

  常规的答案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增兵？你的兵器不如人。

  固守？

  人家的弓能把你射成筛子。

  议和？

  手握绝对武力优势的饿狼，会跟一只肥羊讲道理吗？

  崔合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出题人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魔鬼！！

  开篇两道题，如同两记重锤，彻底击碎了所有考生的心理防线。

  他们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看到的却是“共享马车”“长安城下水道改造方案”“论商税对国库的补充作用”

  每一个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书。

  “当啷。”

  不知是谁的砚台被打翻在地，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滩绝望的泪。

  但没人理会。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自己的号舍里，与那份仿佛带着嘲弄笑意的考卷，两两相望，默默无言。

  ……

  一下午的时间，对姜峰来说是煎熬。

  几个陪同的官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太无聊了。

  “姜大人，”

  旁边一位礼部官员压低声音，讨好地笑道。

  “您一直坐着也乏了，不如出去巡视一番？既能舒展筋骨，也能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考生，以显朝廷威严。”

  姜峰眼睛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踱步走出值房。

  外面的空气果然清新许多。

  一排排号舍如同鸽子笼，整齐地排列着。姜峰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在狭窄的通道里溜达起来。

  每经过一个号舍，他都会不经意地朝里面瞥一眼。

  考生们的反应，实在是有趣。

  一个面色惨白的考生，正对着“孟子荀子”那题发呆，毛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卷面上，晕染开来。

  他浑然不觉，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什么。

  姜峰凑近听了听。

  “……亚圣主张性善，荀子主张性恶……二人若斗，乃道统之争不可偏帮……当以和为贵……效仿蔺相如……”

  姜峰差点笑出声。

  老哥，都打起来了，还搁这儿“以和为贵”呢？

  等你引经据典背完，他俩骨灰都让人扬了。

  他又走到下一个号舍。

  这个考生显然务实得多，正在奋笔疾书，写的是那道草原冶铁题。

  姜峰扫了一眼。

  “……当遣使者，携重金、美女，以麻痹其心，拖延其时，再暗中联络草原其他小部落，行分化离间之计，使其内乱，无暇南顾……”

  嗯，有点意思，但还是老一套。

  姜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考生们无不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被他这么一看，脑子瞬间短路，刚刚构思好的一段话，忘得一干二净。

  姜峰却乐在其中。

  原来这就是当监考老师的感觉吗？

  爽！

  ……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对三千考生而言，不啻于天籁。

  贡院外的大街上。

  没有中举的狂喜，没有落榜的哀嚎，只有一片死寂。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面如死灰。

  “结束了……我十年的寒窗苦读……就换来这么一张废纸？”

  一个士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手中的考卷被捏成一团，满是汗渍。

  “孟子和荀子打架，我写的是，先用《道德经》感化他们，让他们放下争斗，体悟大道无为，我是不是个傻子？”

  “你那算什么！共享马车，我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论证此乃奇技淫巧，动摇国本，建议朝廷严查出题之人！”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完了，全完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关中汉子，猛地一拳捶在路边的槐树上，眼眶通红：“俺爹卖了家里最后三亩地，才凑够盘缠让俺来长安赶考！俺有何面目，回去见他老人家！”

  人群中，清河崔合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几个世家子弟也是义愤填膺。

  “这绝对是有人在故意刁难我等世家子弟！出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简直是斯文扫地！”

  “此风断不可长！崔兄，你乃我等士林表率，此事必须上奏陛下，弹劾那出题之人！此人用心险恶，欲毁我大唐取士根基！”

  “对！弹劾他！”

  然而，崔合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蠢货。”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同伴。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处理完今日的奏折，捏了捏眉心，对旁边的王德说：“今天，是会试的日子吧？”

  “回陛下，正是。”

  “把今年的考卷，给朕呈上来一份。”

  很快，一份带着墨香的考卷被送到了御前。

  李世民展开一看，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第一题给逗乐了。

  “孟子和荀子打起来……”

  呵呵，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想。”

  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

  “去，把太子叫来。”

  不多时，太子李承乾快步走进大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承乾，来看看这个。”李世民将手中的考卷递给旁边的太监。

  李承乾恭敬地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当他看到第二题、第三题时，他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惊骇来形容。

  “父皇！”

  “这是会考的试卷？这简直是儿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孟子与荀子相争？共享马车？此等荒谬绝伦之语，怎能作为国家取士的考题？！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如此祸乱科举！此人居心叵测，蛊惑人心，儿臣以为，理当问斩！”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轻易便言问斩，这才是儿戏。”

  李承乾一愣，脸涨得通红：

  “父皇，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你觉得这些题目荒谬，是因为你从未想过这些问题。你觉得出题人该斩，是因为他的想法，超出了你的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略带稚气的脸上。

  “出这套题的人，年纪与你相仿。”

  李承乾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不服气，是吗？”

  “正好，今日考卷已收，明日便开始阅卷。你若不服，便随朕一同去看看，看看那些被你视作荒谬的答案里，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