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疯狗与废物，一丘之貉

  玄玑领命，身影如电，瞬间消失在人群的尽头。她没有直接冲向京兆府，而是脚尖一点，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云氏粮行”门口。

  “云掌柜！”玄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笑得像个弥勒佛的云掌柜闻声一抬头，看见是玄玑，连忙放下算盘迎了出来：“玄玑姑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小姐在朱雀大街中央跟人起了冲突，手还受了伤！”玄玑语速极快，言简意赅，“你速带人过去照应，稳住场面，我去京兆府报案，去去就回！”

  云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闪过一丝精光。小姐受伤了？！在这京城的地界上，还有人敢动将军府的大小姐？！

  “岂有此理！”他怒喝一声，胖乎乎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能量。他猛地一转身，对着店里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吼道：“都别忙活了！阿大、阿二，你们几个跟我走！剩下的把店门给我关了，今日提前歇业！告诉客人们，就说东家有急事，改日再来，所有损失算我的！”

  有客人不满地嘟囔：“哎，这怎么还赶人呢？”

  云掌柜此刻却顾不上什么和气生财了，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回头吼道：“小姐的安危比天大！这店就算是烧了，也得先护着小姐！”

  伙计们一听是大小姐出事，个个神情一凛，二话不说，抄起门边的扁担、木棍，动作麻利地开始向外请人，然后“哐当”一声，将厚重的木门板给合上了。

  云掌柜带着几个伙计，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终于看到了混乱的中心。只见他们那位娇小玲珑的大小姐，此刻正站在一辆华丽的马车前，显得弱小有无助，怀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她那只受伤的右手被白色布条简单包扎着，隐隐还能看到血迹渗出，天青色的衣服上还沾有血，仿若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云掌柜一颗心瞬间揪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手怎么伤成这样？这孩子……来来来，让云伯抱着，您快歇歇！”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接那个孩子。

  哪知他那双胖乎乎的手刚伸过去，那一直安静待在云柒柒怀里的小男孩，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地一扭头，两条瘦骨嶙峋的胳膊死死地圈住了云柒柒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又开始瑟瑟发抖。

  脖子上传来的窒息感和孩子的不安，让云柒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唉，这小可怜，是真吓坏了。】

  她轻轻拍着小男孩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别怕，别怕，姐姐不会丢下你的。放松点，不然姐姐要喘不过气来啦。”

  小男孩似乎听懂了，圈着她脖子的手臂稍微松了些，但依旧不肯离开她的怀抱。

  云掌柜见状，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硬来。他看着自家小姐那苍白的小脸和瘦弱的肩膀，心疼得不行。他眼珠一转，看到旁边酒楼门口的空地，又转身跑了过去，对着酒楼小二喊道：“小二哥，借你们一把椅子用用，多少钱都行！”

  小二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可那椅子是上好的花梨木做的，沉重无比。云掌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涨红了脸，才把椅子拖动了几寸，累得他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周围的人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都有些忍俊不禁。这时，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男人看不下去了，他瓮声瓮气地走上前：“这位掌柜，看你费劲的，俺帮你吧。”

  说罢，他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抓住椅背，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实木椅子给举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云柒柒身后。

  “好汉子！多谢！多谢！”云掌柜感激涕零，从袖子里掏出汗巾，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那壮汉将椅子稳稳放下，有些局促地对着云柒柒说：“姑……郡主，您坐，抱着孩子累。”他刚才在人群里，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云柒柒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将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谢谢你，辛苦了。”

  然后，她便抱着孩子，安然地坐了下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仿佛她不是身处混乱的街头，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小憩。

  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次划破了空气。

  那被丫鬟掐了半天人中才悠悠转醒的柔安郡主，此刻正狼狈地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她发髻散乱，华贵的衣裙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蹭了一大道黑印，哪里还有半分皇室郡主的仪态，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泼妇。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悠然坐在椅子上的云柒柒，嫉妒和愤怒让她的五官都扭曲了。

  “什么安平郡主？！本郡主在京城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尖声叫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贱民，竟敢冒充皇亲国戚！你们都瞎了吗？她就是个骗子！一个瞎眼的骗子！”

  这话倒也不全是胡说。柔安郡主前段时间一直陪着太后在行宫避暑，京中大小宴会一概未曾参加，自然不知道皇帝力排众议、破格册封安平郡主这件轰动朝野的大事。在她看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郡主”，还是个瞎子，定然是招摇撞骗之徒。

  云柒柒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真吵。这嗓子不去唱大戏都屈才了。】

  云掌柜此刻已经凑到云柒柒身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大小姐，您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是哪个不要命的狗东西干的？”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叫嚣的柔安郡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云柒柒却没理会柔安郡主，而是淡定地对云掌柜说：“云叔，别担心，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你先别管我这里。去找几个伙计过来，帮忙维持一下街上的秩序，免得发生踩踏。另外，派人去打听一下，看看这孩子是谁家的，这么久了家人都没找来，我担心是出了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她将脸转向了那个帮忙搬椅子的壮汉的方向：“还有这位大哥，我看他力气大，人也实在，若是他还没找到活计，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来我们粮行做事。”

  云掌柜一愣，有些犹豫：“那您这里……”

  “放心，”云柒柒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暂时还应付得来。”

  云掌柜思忖片刻，觉得大小姐说得在理。这街上人山人海，万一真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他点了点头，转身对那壮汉拱了拱手：“这位好汉，劳烦你先在这里守着我们家郡主片刻，我们云氏粮行必有重谢！”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又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柔安郡主见云柒柒从头到尾都将自己视作无物，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难受。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柒柒的鼻子尖叫：“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无视本郡主！”

  云柒柒终于舍得将注意力分给她一丝。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贱人骂谁？”

  柔安郡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贱人骂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

  云柒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嗯，确实是贱人。难得，自我认知还挺到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我劝你现在最好闭上你那张臭嘴。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柔安郡主被气得眼前发黑，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瞎子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她指着云柒柒，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色厉内荏地吼道：“你这个贱民竟敢骂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云柒柒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抱着孩子，好整以暇地将脸转向柔安郡主的方向，用一种极其无辜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爹是谁，你不应该回家问你娘吗？问我做什么？再说了，这么大个人了，出门在外还天天把爹挂在嘴边，真丢人。”

  “噗——”

  这一次，人群中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那笑声像一把把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扇在柔安郡主的脸上。

  “啊——！”

  柔安郡主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竟是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幸好她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死死地抱住了她，才没让她再次摔个四脚朝天。丫鬟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用力掐着她的人中，一边哭喊着：“郡主！郡主您醒醒啊！”

  看着再次昏死过去的柔安郡主，云柒柒只是平静地侧了侧头，从唇瓣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真废。”

  做完这一切，她忽然感觉到，街角那座最高的三层酒楼“望江楼”的二楼窗口，有几道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充满了探究、赞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浓厚兴趣。

  云柒柒抱着孩子，缓缓地，将那张蒙着天青色发带的脸，朝向了望江楼二楼的方向。

  她微微抬起下巴，尽管双眼被遮挡，却仿佛能穿透木制的窗棂，精准地捕捉到那几道视线的来源。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别看了，我看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