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了却
作者:小棋先生
姜渊从跛子坡的陈氏武斋出来。
连日的苦修加上充足的肉食,让他身形更显挺拔,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
与昔日那个沉默畏缩的学徒判若两人。
姜渊正准备先去寻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便去济世堂,彻底了断那份学徒工。
有了底气,就无需再受小人之气。
刚走入镇,就看见刘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
“渊哥儿!不好了!不好了!”
刘福一把抓住姜渊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焦急:
“你爹娘...去济世堂了!要......要跟张掌柜签你的长契!
那是卖身契啊!”
姜渊脚步一顿,脸上没有表情。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消息,对这爹娘最后一丝的骐骥,也彻底消失。
他拍了拍刘福的肩膀,语气平静:
“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福缓了口气,快速将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渊。
“......渊哥儿,你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契约一签,可就什么都晚了!”
刘福急得眼圈发红。
姜渊听完,依旧平静。
抬头看了看当空的烈日,阳光晃得有些刺眼。
“走吧,去济世堂。”
......
日头升高,将济世堂门前的青石板晒得泛白。
药行里,讨价还价的声音终于歇下,最终定格在六两二百文。
张平伯肉疼地咂咂嘴。
姜继业面无表情。
王氏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钱,够泓儿大半年的束脩和笔墨开销了。
就在张平伯取出早已拟好的长契,墨迹未干,准备让姜继业画押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挡住了日光。
众人抬眼望去,正是姜渊。
他站在门槛外,挡住了阳光。
这般一看,身形轮廓似乎比几日前明显挺拔结实,破旧的衣衫掩不住那股沉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众人。
“逆子!你还知回来?!”
姜继业见到姜渊,积压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跪下!你这不肖子!目无尊长,懈怠工事,还敢在外挥霍无度!
我...我今日便请张掌柜作证,签了这长契,也好让你收收性子,有个安身立命的本分!”
王氏立刻在一旁帮腔,语调依旧是那般惹人恶心:
“渊哥儿,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家里艰难至此,你爹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弟弟在义学日夜苦读。
你倒好,竟将月例银钱拿去挥霍,买那上好肉食。
你这心里,可还有这个家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着门外渐渐聚拢过来的看客。
即便到了这个关头,王氏心中依旧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话不说绝,毕竟她还指望着能拿到姜渊那份月例呢!
也正好借势,压一压这个小子的反心。
张平伯三角眼一翻,将手中契书抖得哗哗响:
“姜渊!你旷工两日,目无店规,按律当逐!也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本掌柜才网开一面,签此长契,给你一次机会!”
杨秦在一旁幸灾乐祸。
日后他在药行的地位便不是最低的了。
门外的行人早已被这里的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
云熙湾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围观。
听着堂内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数落,再看姜渊那沉默不语、好似理亏的样子,议论声顿时嗡嗡响起:
“啧,这姜家老大,看着老实,没想到也是个不安分的!”
“听说天天去李屠户那买上好五花呢!他爹娘在家吃糠咽菜,他倒享受!”
“真是不孝!姜先生一个读书人,脸都丢尽了!”
“签长契也好,这等不孝子,就该严加管束!”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
这些议论如同风助火势,烧得姜继业那点残存的愧疚荡然无存。
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是啊,他是为了儿子好,是为了不让这逆子误入歧途!
他是严父,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氏更是心中大定,只觉得扬面尽在掌握。
面对扑面而来的责骂、算计与围观者的指责,姜渊心中却如同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在他眼中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虚假而可笑。
姜渊抬起脚,跨过了济世堂高高的门槛。
目光落在了济世堂那扇厚实的门板上。
门板虽常年受风雨,但工艺特殊,且足有一拳厚。
寻常壮汉用力撞击也未必能损其分毫。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姜渊右臂倏然抬起,五指微拢,既非拳也非掌,随意地朝着身旁的门板一按一吐。
“嘭!”
沉闷的异响声起!
下一刻,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
厚实的门板,以姜渊手掌落点为中心,瞬间破碎开来。
竟碎裂成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木板,垮塌下来!
整个济世堂前,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喧哗、指责和议论,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断。
张平伯张着嘴,手里的契书飘落在地都浑然不觉,三角眼里充满了惊骇,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转为惨白。
杨秦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恐惧,下意识地连退几步,差点撞到药柜。
姜继业和王氏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氏那精心维持的悲戚表情碎裂,只剩下扭曲的惊愕。
门外围观的百姓也全都傻了眼。
一个个伸长脖子,瞪圆眼睛,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死寂持续了数息。
突然,人群中一个有些见识稍广的行商倒吸一口凉气:
“入流武者?!”
这声音不高,却响在每个人耳边。
武者!
这两个字在这世道,代表着力量,代表着特权,代表着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的存在!
柳叶镇只有武馆和一些帮派高层中才有武者。
平日里,这些平头百姓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武者出手。
但封建社会严格的阶层观念,让他们对武者二字有着深深的恭敬与畏惧。
一掌碎门板!
这岂是常人能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姜渊身上,眼神已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鄙夷和看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姜渊缓缓收回手掌,平静地转向不再嚣张的张平伯。
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数出六百文钱,叮当作响地放在身旁尚算完好的柜台上,声音清晰而冷淡:
“张掌柜,这六百文,赔你的门板。”
说完,他不再看张平伯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而望向依旧呆若木鸡的姜继业和王氏。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怨,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疏离。
“按朝廷律法,武者不受寻常礼法束缚。我虽未满十六,然既已踏入武道,你二人,已无权签我卖身契约。
今日来此,便是想了解一二。
这济世堂的学徒,我不做了。
至于那个家......我也不回了。”
话落,姜继业只觉脑袋里像是有惊雷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气血逆冲上头,身子晃了两晃,若不是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桌子,几乎要当扬瘫软下去。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姜渊那一掌下去,他赖以维持的体面和父权,彻底崩塌。
王氏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面色带着扭曲和不甘,甚至一丝怨毒。
村妇就是这般,不知说是无畏还是蠢。
她没占到便宜,甚至银子也没了,便觉得是姜渊欠她的,怒而开口:
“逆子!我们可是你爹娘!你这......”
王氏还想骂,却看到姜渊的眸子从平静一瞬彻底冰冷下来。
那杀过人的煞气透体而出,吓得王氏身子抖了一下,彻底闭嘴了。
门外的人群,又开始议论起来。
只是这次,话锋已是一百八十度逆转!
“姜家老大成了武者老爷了?!”
“我就说嘛!明明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定是被逼的。”
“王氏毕竟是继室,啧啧,难怪......”
“姜家这回可是亏到姥姥家了,把家里的龙赶走了。”
......
议论声如潮水,将姜继业和王氏淹没。
杨秦偷偷缩回了柜台角落,浑身颤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刘福,则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看着姜渊的背影,眼里充满了崇拜与兴奋。
他就知道!
渊哥儿不是池中之物!
后堂门口,不知何时站着的方廷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动,有些惊异,低声自语:
“这小子得势而不骄狂,怎看都不像是个破落家生子啊!”
堂内,姜渊对身后的一切议论都置若罔闻。
说完几句话,便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消失在街角。
正午阳光灿烂。
洒在身上,将他那身破旧的衣衫镀上一层金边。
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半分往日畏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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