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挑明

  李红梅和林济民坐了一天火车，终于抵达了林济民老家所在的市。

  出了火车站，天色已彻底黑透，最后一班通往镇上的长途汽车早就发走了。

  两人只得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可以的招待所暂住一晚。

  “同志，开两间房。”

  林济民把介绍信递进窗口，声音有些干涩。

  值班的老阿姨推了推眼镜，看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并排站着的林济民和李红梅。

  没多说什么，利落地办了手续，递出两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二零三，二零四，上楼左转。”

  “谢谢同志。”

  李红梅接过钥匙。

  林济民提着沉重的行李，默默跟在李红梅身后上楼。

  安顿好，林济民站在李红梅的房间门口，嘴唇嗫嚅了几下。

  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犹豫又挣扎。

  “红梅，我……”

  “有事？”

  李红梅正从旅行袋里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和笔记本，闻言回头看他，眉头微挑。

  “没、没什么……”

  林济民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那股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又泄了下去。

  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

  “坐一天车累了，你早点休息。”

  李红梅“嗯”了一声，关上了房门。

  林济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没怎么合眼。

  隔壁的李红梅，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不见丝毫困倦。

  第二天，两人又折腾了大半天，倒了两次车，直到下午三四点钟，班车才晃晃悠悠地驶入林济民家所在的镇子。

  年关将近，镇上比平时热闹些。

  班车停在镇上的车站，林济民和李红梅提着大包小裹下了车。

  索性离得近，他俩一路往里走，偶尔能看见坐在家门口唠嗑或做活计的街坊邻居。

  “哟，这不是济民吗？回来过年啦？”

  一个端着簸箩的婶子眼尖，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落在李红梅身上：

  “这位女同志是？”

  林济民头皮一紧，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

  “哎，是啊张婶，我回来过年了。我们先回去了啊！”

  他含糊地应着，脚下加快步伐，几乎是想逃离这些探究的目光。

  李红梅跟在他身侧，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越靠近家门，林济民的心跳得越快，手心都冒了汗。

  终于，那扇熟悉的院门出现在眼前，虚掩着。

  林济民深吸一口气，正要伸手推门，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母系着围裙，显然是出来拿柴火，正准备做晚饭。

  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儿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济民？！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儿子身边站着的李红梅身上，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

  “哎呀，这是……济民的战友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一边侧身让两人进门，一边朝屋里喊：

  “老林！快出来！济民回来了！还带了战友！”

  李红梅落落大方地笑着，声音清脆：

  “阿姨好，叔叔好，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母看着李红梅高挑的身段、爽利的精神头和那身质地很好的衣服，这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林父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和陌生的女同志，也有些意外。

  他还是笑着上前接过林济民手里最沉的包裹：

  “回来了？快进屋。”

  一家人进了堂屋，林母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啥也没准备！”

  “这眼瞅着就到饭点了，现做也来不及像样的……”

  她看向林济民：

  “对了，济民，宝珍呢？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林济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李红梅。

  李红梅正捧着热水杯暖手，闻言也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济民喉咙发紧，赶紧避开她的视线，对母亲含糊道：

  “啊……是，宝珍她、她今年刚转正，可能要留在单位值班，回不来了。”

  林母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心疼的神色：

  “哎呀，这孩子……第一年在外头过年，就她一个人，多冷清啊！”

  “你也是，回来陪我俩干什么呀，早点回去陪她过年！”

  “嗯…知道了妈。”

  林济民额角几乎要冒汗。

  林父在一旁看着，觉得儿子今天有点奇怪，话少，眼神也躲闪。

  他当是坐车累了，没多想，起身道：

  “你们先歇着，我去国营饭店，要几个菜回来。”

  林父出门后，林母陪着他们唠了会嗑，开始张罗着再炒几个家常菜，然后给他们收拾房间。

  “济民，你还住你跟宝珍原来那屋。”

  “这位……李同志是吧？”林母看向李红梅。

  “阿姨叫我红梅就行。”

  李红梅笑着接口。

  “哎，红梅同志。”

  林母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被褥，“我给你收拾间客房，就是有点小，你别介意啊。”

  趁着林母去隔壁房间铺床的功夫，堂屋里只剩下林济民和李红梅两人。

  李红梅放下水杯，走到林济民面前，居高临下，半笑不笑地看着他，声音压低，带着冷意：

  “林济民，你行啊。和我结婚的事，居然没跟你父母说？”

  林济民脸上血色褪尽，低声道歉：

  “红梅，对不起……”

  “是我没告诉爸妈…”

  “我、我以为宝珍会在信里跟爸妈提一句的，我就没……”

  “你指望宝珍说？”

  李红梅不耐烦地打断他，眉头紧蹙：

  “这是你的事！凭什么让她开口？林济民，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现在就去！我这就去跟爸妈说清楚！”

  林济民被她训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了上来。

  正在这时，林母抱着铺盖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收拾好了！红梅同志，我把你把东西拿进去？”

  过了没一会，林父也提着几个用草绳捆着的铝饭盒回来了，一股诱人的肉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菜要回来了！红烧肉，小炒菜，还有个汤！”

  林父把饭盒放在桌上，招呼着：

  “都饿了吧？快，洗洗手，吃饭了！”

  四人围坐在饭桌旁。

  林母一个劲儿地给李红梅夹菜：

  “红梅同志，别客气，多吃点！家里没什么好菜，委屈你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这菜很好。”

  李红梅笑着道谢，举止得体。

  林母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大气，忍不住又夸道：

  “红梅同志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孩子，长得也精神，大气！”

  “红梅是我们师长的女儿。”林济民低声介绍了下。

  林母睁大眼睛：

  “那跟济民当战友，肯定没少照顾他吧？”

  林济民埋头扒饭，不敢接话。

  林父也点点头，问儿子：

  “济民，宝珍在那边怎么样？”

  “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人生地不熟的，不容易。”

  林母接过话头，絮叨起来：

  “是啊，你们俩这结婚证，领了没啊？”

  “要我说，还是过两年再要孩子好。她年纪小不着急，再说这刚转正，就休产假，影响不好。”

  “对了，你们俩结婚的报告，部队批下来了吧？这就算正式夫妻了，以后可得好好过日子……”

  母亲一句接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林济民心口。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饭菜变得难以下咽。

  李红梅停下了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济民，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自己看着办。”

  林济民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桌上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爸，妈……”

  他顿了顿，闭上眼，不敢看父母疑惑的眼神，声音陡然拔高：

  “我、我和李红梅同志，已经结婚了！”

  死寂。

  堂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

  林母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林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儿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李红梅，声音颤抖：

  “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