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为今之计，唯有借力。

  他脚步虚浮，眼袋深重，显然一夜未曾安眠。

  刚拐过自家院墙的转角，想着尽快赶到李半仙的摊子，脚下却猛地一滑，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他娘的！”周老大低头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他崭新的靴子，不偏不倚，正踩在了一坨不知哪家牲口留下的，还冒着热气的牛粪上！

  黏糊糊，臭烘烘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几欲作呕。

  这开门第一桩倒霉事，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他再也顾不上许多，几乎是拖着那只沾满污秽的脚，加快了步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李半仙，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帮自己破了这邪门的灾厄！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昨日那条街时，李半仙果然已经在了，正不紧不慢地撑开他那张简陋的卦桌，摆放着签筒和笔墨。

  周老大立刻挤出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凑了上去，与昨日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李半仙！您老可算来了！快，快帮我看看，我这...我这是不是真撞邪了？”

  李半仙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头包扎的布条和略显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不动声色，指了指摊位前的小马扎：“坐。”

  周老大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坐下，他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

  然后便他一一般将昨天回到家中后，瓦片砸头，椅子腿断，茶水泼身，鱼刺卡喉乃至晚上雄风不振的种种倒霉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哀求。

  李半仙静静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施主，昨日老朽便已提醒过你，可惜你并未放在心上。”

  周老大脸上臊得通红，连连摆手：“是是是，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半仙！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千万救我一救！”

  李半仙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今日再算，乃是指点迷津，化解灾厄，需收取卦金。至于数目全凭施主心意，心诚则灵。”

  周老大闻言，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略微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小贯用绳子串好的铜钱，约莫有百十文，双手奉上，试探着问道：“半仙，您看这些...够了吗？”

  李半仙目光在那贯铜钱上扫过，面无表情，伸手将铜钱接过，熟练地纳入袖中，这才点了点头：“可!”

  收了钱，李半仙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施主，你并非寻常时运不济，而是被妖物盯上了！此妖凶戾，其目的，恐怕是要取你性命啊！”

  “妖...妖物？取我性命？”周老大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都带了哭腔，“半仙！我一直待在镇子里，从未出过远门，怎么会惹上这等东西？”

  “此妖乃是从外界流窜至此，并非你主动招惹。”

  李半仙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它或许是以人之厄运，恐惧为食，你平日里...嗯...气运较盛，故而成了它的目标。”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周老大自己做了什么孽，心里自然清楚，闻言更是心虚不已。

  “那...那该如何是好啊？半仙，您可得救救我！”周老大彻底慌了神。

  李半仙沉吟片刻，仿佛在思索对策，随后才道：“如今看来想要保命唯有杀了这只妖怪才行，只是此妖隐匿极深，寻常手段难以寻觅更遑论击杀。”

  “为今之计，唯有借力。”

  “借力？借谁的力？”周老大急忙追问。

  “镇西口，有一猎户，名叫陈麻子，你可知道？”李半仙问道。

  “陈麻子？知道知道！”周老大连忙点头：“那家伙打猎是一把好手，好像还养了一只挺凶的鹰！”

  “不错。”李半仙颔首：“鹰是凶禽，目力通灵，性喜搏杀妖邪之物，对这类阴秽气息感应最为敏锐，或可借它之力，寻那妖物一战。”

  周老大听得将信将疑：“一只鹰...能杀得了妖怪？”

  李半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难说。不过所幸那妖物道行还不算太深，鹰隼凶猛，未必不是对手！”

  “这是老朽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帮到你的办法了，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了！”

  周老大闻言，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但想到昨日至今的种种倒霉事，尤其是晚上那难以启齿的窘境，他把心一横，咬牙道：“好！就依半仙所言！我该怎么做？”

  李半仙勾了勾手示意周老大再靠近些。

  周老大连忙将脑袋凑了过去。

  紧接着李半仙用右手食指，蘸了一点桌上砚台里研磨好的朱砂，快速地在周老大那包扎着布条的额头上，画了一个扭曲而古怪的符号。

  那符号一成，周老大只觉得额心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烙印了上去了一样。

  “你带着这个印记，去找陈麻子。”

  李半仙收回手，低声嘱咐，“提前准备一块新鲜的生肉，然后，刺破你自己的指尖，将几滴鲜血滴在那肉上。再将这沾了你血的肉，喂给那只鹰吃下。”

  “喂了血之后呢？”周老大紧张地问。

  “喂下之后...”李半仙神色肃穆：“你需跪在那鹰面前，心中默念或口中祈求，恳请它帮你诛杀那纠缠于你的妖物！”

  “记住，态度务必虔诚！做完这些，便让陈麻子放鹰离去。那鹰若肯帮你，自会前去寻那妖物搏杀。”

  周老大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这法子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但见李半仙说得郑重，也不敢质疑。

  只能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多谢半仙指点！”

  他起身告辞，急匆匆地朝着镇西口走去。路过一个肉摊时，他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从案板上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掂量了一下，觉得差不多，转身就走。

  那肉摊老板认得是周老大，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出声索要钱款，只能自认倒霉地看着他离去。

  周老大按照李半仙的指示，很快找到了镇西口那间独立的猎户小屋。

  猎户陈麻子是个脸上带着几点麻子，身材精悍的汉子，此刻正在院子里擦拭猎叉，旁边挂着一个用黑布半罩着的鹰笼，里面隐约可见一只眼神锐利的苍鹰。

  “陈麻子！”周老大喊了一声。

  陈麻子抬头见是周老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猎叉，不卑不亢地问道：“周爷，有事？”

  周老大将手里的五花肉往旁边石墩上一放，挤出一点笑容，将李半仙的话删减修饰了一番，只说自己可能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霉运缠身，需借他的鹰一用，帮忙驱邪。

  末了，他许下承诺：“麻子，只要你帮了我这次，免你半年的保护钱！”

  陈麻子原本对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将信将疑，但听到能免去半年的保护费，这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立刻心动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周老大额头上那古怪的朱砂符号和包扎的伤口，又想到周老大平日里的为人，觉得他或许真惹上了什么麻烦，便点了点头：“成！周爷既然开口了，我陈麻子照办就是！”

  他打开鹰笼，那只苍鹰立刻警觉地转过头，锐利的眼睛盯着外面的两人。

  周老大按照李半仙的吩咐，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忍着疼，将几滴殷红的鲜血滴在了那块五花肉上。鲜血迅速渗入肉中。

  然后，他拿起那块沾了血的肉，有些颤抖地递到鹰笼前。

  那苍鹰歪头看了看，似乎对那血气味有些兴趣，猛地探喙，精准地啄走了那块肉，三两口便吞了下去。

  吞下肉后，苍鹰的精神似乎更加亢奋了一些，扑扇了两下翅膀。

  周老大见状，不敢怠慢，想起李半仙务必虔诚的嘱咐，一咬牙，竟真的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对着笼中的苍鹰作揖哀求：“鹰...鹰大爷！求求您，帮帮我！帮我杀了那个害我的妖怪！”

  “事成之后，我必然为您准备更多鲜肉供奉！”

  陈麻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周老大，竟会对一只鹰下跪哀求。

  周老大磕磕巴巴地祈求了一番，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对陈麻子道：“快放它走吧！”

  陈麻子深吸一口气，上前彻底打开鹰笼的门，对里面的苍鹰说道：“老伙计，去吧，早去早回！”

  那苍鹰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啼鸣，双翅一振，猛地从笼中窜出，瞬间冲上天空，在低空盘旋了两圈后朝着一个方向飞走。

  “这真能行吗？”陈麻子挠了挠头。

  “希望如此吧！”周老大咽了咽唾沫，忐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