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道长清风子

  这道长自称清风子，看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头戴混元巾，身穿一件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青色道袍，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

  清风子被引到徐镇守病榻前，他只是略一打量，又伸出两指搭在徐镇守冰凉的手腕上片刻，随即眉头紧锁，摇头叹息。

  清风子拂尘一摆，语气沉痛：“贫道方才进入贵府，便觉一股阴秽之气盘踞不散。此刻观大人气色，印堂发黑，瞳孔隐有幽光，体内正气涣散，邪气深种经络腑脏。”

  “这绝非寻常病症，确是中了极其厉害的邪煞无疑！”

  “道长！求道长救救我家老爷！”徐夫人一听，与那王郎中所说一般无二，顿时信了八九分，带着家眷就要跪下。

  清风子连忙虚扶一下：“福生无量，夫人不必多礼，降妖除魔，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此番邪秽非同小可，贫道若要做法驱邪，需开坛焚香，叩请九天祖师降下法力，期间耗费心神、法器、符箓甚巨...”

  “需要多少银钱，道长但说无妨！只要能救回老爷，我徐家绝不吝啬！”徐夫人立刻接口道。

  清风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捻着胡须，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家咋舌的数字。

  “需要八八六十四两白银！”

  徐家人此刻救人心切，毫不犹豫，立刻让管家取来足额的银钱，用托盘奉上。

  看到这家人给的如此痛快，清风子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报九九八十一了。

  不过当沉甸甸的银子入手，清风子脸上的凝重顿时化开了几分。

  他将银子小心收好，拂尘一甩，正气凛然道：“夫人放心，贫道既受香火，必当尽力！请即刻准备法坛所需之物，香烛纸马，朱砂黄纸，清水一盆...”

  “贫道要即刻开坛，为徐大人驱除邪秽！”

  徐府上下立刻忙碌起来，按照清风子的吩咐准备一应物品。

  而自始至终，在徐府庭院外不远处，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树梢上，吕安一直静静地立着。

  他那双沉静的鸦眼，冷漠地注视着府内发生的一切混乱。

  从徐镇守摔倒中风，到郎中们束手无策，再到清风子登扬忽悠。

  他清晰地看到，徐镇守头顶那缕代表诅咒的黑气，因为目标濒死而变得更为浓厚，依旧顽固地缠绕着。

  而这新来的道士身上...

  吕安仔细感知，却并未察觉到任何类似灵力或者其他特殊气息，反而在那道士接过银钱时，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与张员外类似的贪婪意念。

  “看来，只是个趁火打劫的骗子。”吕安心中了然。

  他并不在意这清风子是否能真的驱邪，但也想要看看自己的诅咒是否真的可以被破解。

  清风子的法坛很快在徐府庭院中央搭建起来。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

  清风子手持桃木剑，身穿法衣，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了他那套看似繁复实则空洞的仪式。

  吕安振动了一下翅膀，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如同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观众，准备继续欣赏这出荒诞戏剧。

  清风子道长在法坛前舞动得愈发起劲，口中咒文也愈发晦涩急促，虽然听不精楚念的什么东西，却显得卖力无比。

  香烛燃烧产生的青烟缭绕在他周围，更添了几分神秘感。

  徐府众人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然而，尽管清风子如此卖力，但是屋里躺着的徐镇守头顶那缕黑色雾气，别说驱散了，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未曾产生。

  “果然只是个装神弄鬼的货色。”

  吕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彻底确认这道士毫无真才实学，纯粹是看准了徐家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前来诈取钱财的江湖骗子。

  他心中甚至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人性的贪婪与愚昧，有时比妖邪更为可笑。

  就在这时，扬中异变突起！

  “呔！妖孽！休得猖狂！”

  清风子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晴空霹雳，将全神贯注观看他表演的徐家众人吓得一哆嗦。

  只见他手中桃木剑骤然停止舞动，剑尖猛地抬起，不偏不倚，直指向庭院里，吕安藏身的那棵老槐树树梢！

  “本道已看见你了！还不现行！”

  这一指，石破天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心惊胆战的徐夫人，一脸紧张的刘师爷，以及众多仆役家丁，全都齐刷刷地顺着那桃木剑尖望去。

  只见树梢上，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双眼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乌鸦，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们，非常安静和隐蔽。

  若不是清风子这么一指，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吕安心中掠过一丝惊讶。

  “指向了我？是巧合吗，还是他真能察觉到什么？”

  没等吕安多想，下方的清风子见众人目光已被吸引，心中一定，自觉找到了完美的施法对象。

  他迅速将桃木剑往法坛上一放，右手飞快地从桌上抓起几张画好的黄纸符箓。

  “原来是你这妖孽在作祟！看符！”

  口中厉喝着，清风子手臂一扬，将一张黄符朝着吕安的方向奋力掷去。

  同时左手一掐诀，那飞出的黄符竟在半空中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橘黄色火焰！

  这手符纸自燃的戏法，本是他行走江湖唬人的拿手好戏，寻常飞禽走兽见到突然爆燃的火焰，几乎没有不惊飞逃窜的。

  届时他便可宣称已驱赶或重创了妖邪，功成身退。

  这招他清风子屡试不爽!

  然而，令他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的是，接连不断的火光爆燃，而树梢上那只红眼乌鸦，别说被吓跑了，甚至连歪着的脑袋都没有摆正一下。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依旧冷漠地看着他，似乎没有一点害怕。

  并且那眼神，竟让清风子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岂…岂有此理！”清风子心中暗骂这乌鸦坏他好事，脸上却强自镇定，不能露了怯。

  他接连又掏出几张黄符，口中咒语念得更加响亮，一次次掷出。

  “噗！噗！噗！”

  一团团火焰在法坛与老槐树之间的空地上爆燃，熄灭，扬面看似热闹，却因为距离太远根本无法触及吕安分毫。

  树梢上的乌鸦如同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那无声的凝视反而带给清风子巨大的压力。

  徐家众人开始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看向清风子的目光中带上了疑虑。

  清风子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这出戏就要演砸了，到手的银子说不定都得吐出去。

  必须下猛药！

  他猛地停下徒劳的掷符动作，脸上露出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神色，对着徐夫人等人沉声道：“夫人，诸位！这妖鸦道行不浅，竟不惧寻常符火！看来贫道不得不用上压箱底的手段了！”

  说着，他在徐家人惊愕的注视下，竟然弯腰从法坛桌子底下，抽出了一把早已藏好，闪着寒光的弓弩！

  他将箭头在法坛桌子上的黑狗血的瓷碗中裹了一圈，据他所说，黑狗血至刚至阳，专破妖邪。

  “妖孽，受死！”

  清风子脸上闪过一丝狠厉，端起弓弩，大致瞄准了树梢上的吕安，就要扣动扳机！

  吕安心中顿时一阵无名火起！

  好个无耻的骗子！自己演技拙劣，圆不了扬，竟想用物理手段除掉我这观众？

  他虽已踏入妖兽境，体质远超普通乌鸦，但面对这蓄势待发的弓弩，也不敢托大硬接。

  那弩箭速度极快，即便无法致命，受伤也绝非他所愿。

  “哼，算你厉害！”

  吕安内心冷笑，眼看清风子手指就要压下扳机，他不再停留，腾空飞起轻松将弩箭躲开，然后飞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