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风起四合院

  估摸着易中海快下班了，她才挪步回去。没进灶房，也没拾掇屋子，就坐在自家里屋的炕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有点汗湿，但她攥紧了拳头。

  “咣当”一声，院门被推开，接着是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到了门口。门帘一挑，易中海提着工具包进来了。他一眼瞅见冷锅冷灶，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这都什么时候了？饭也不做？你想饿死谁？”他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和不满，把工作包重重搁在桌上。

  易大妈站在门边，背对着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转身赔小心，只是缓缓回过头，脸上是一种易中海从未见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不做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易中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反了你了！”

  “我说，从今往后，你的饭，我不伺候了。”易大妈转过身，直面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片冷寂的灰烬。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易中海狐疑地接过来，展开。当目光扫过那行结论性的字句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震惊和恐慌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一种强硬的否认取代。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报告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

  “假的！这是假的！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破玩意儿？啊？你想干什么？想往我身上泼脏水？！”他指着易大妈的鼻子，试图用暴怒掩盖内心的极度慌乱，“我告诉你，别想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糊弄我！”

  易大妈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她凄然一笑，弯腰，慢慢地把那团纸捡起来，仔细抚平褶皱，声音冰冷：“假的？易中海，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协和医院盖着大红戳的报告是假的？你当我还是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吗？”

  “你……你什么时候……去的医院？”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弄清楚情况。

  “我什么时候去的重要吗？”易大妈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重要的是这个结果！易中海！是你！是你不能生！是你骗了我一辈子！让我替你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你在外面装模作样充好人，回到家里就把我当牲口使唤！动不动就拿绝户、没后敲打我，拿捏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向易中海最隐秘、最脆弱的痛处。

  易中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呵斥，但在那白纸黑字的报告和妻子燃烧着怒火的目光下，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慌乱：“你……你小点声！这事儿……这事儿是我不对，可……可咱们都这么多年夫妻了……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说？何必闹得……”

  “关起门来说？”易大妈凄然一笑，眼泪汹涌而出，“关起门来说了你几十年！你给过我一句实话吗？我今天就去区妇联了！我把什么都说了！王主任说了，你这是欺骗妇女！是封建压迫！妇联要给我做主！”

  “妇联”二字如同一声炸雷，将易中海最后一丝侥幸也劈得粉碎。他彻底慌了神，再也顾不上面子，上前两步，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恳求：“别……别找妇联！咱们自家的事，自家解决不行吗？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秀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晚了！”易大妈猛地甩开他试图伸过来的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易中海，我忍了一辈子，不想再忍了！”

  屋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尽管门关着，但那激烈的语调、易大妈从未有过的哭喊和控诉，还是断断续续传到了中院。何大清站在自家门口侧耳听着，闫埠贵从穿堂门探出头，刘海中也背着手踱到了中院，几个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易家老两口吵架不稀奇，可今天这动静，明显不一样。易大妈那尖厉的哭喊声里，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绝望和愤怒，而易中海的声音似乎……软了下去？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猜测纷纷之际，后院聋老太拄着拐棍，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易家紧闭的房门，对围观的几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开些，然后走到易家门前，抬起拐棍，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老易家的，开开门。是我。”她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屋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易中海那张惨白慌乱、带着乞求神色的脸。他看见门口的聋老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刚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个清晰有力的女声：“请问，易中海同志家是在这里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位穿着朴素列宁装、干部模样的女同志站在院门口，为首的那位，正是前几天来宣讲婚姻法的区妇联王主任。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扫过中院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刚刚打开门的易中海和门内的易大妈身上。

  霎时间，整个中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易家这事儿，闹大了。妇联的人竟然亲自上门了！而易中海，在看到王主任的那一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