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问题

  事关新大队能不能成立，他比花明军还要上心。

  来的路上，他在心里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

  李干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眉头微皱：“就这些？”

  “都是刚到的移民，能准备的就这些了。”皮远东笑着解释。

  李干事把材料往腋下一夹：“跟我来吧。”

  他领着三人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伏案写着什么。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眉眼间透着沉稳。

  “皮书记，新来的移民代表到了。”李干事轻声禀报。

  皮书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花明军身上。

  花明军穿着朴素，但举止间透着读书人的气质，实在不像逃荒而来的人。

  花明军上前一小步，自我介绍道：“皮书记好，我是花明军。”

  “皮书记好，我是杨平。”杨平跟在后面，两只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紧张得不敢抬头。

  “坐。”

  花明军和杨平拘谨地在长条木凳上坐下，皮远东站在一旁。

  皮远东道：“叔，这是我们选出来的人，花明军脑子活，杨平踏实。”

  “材料我大致看过了。”皮书记拿起桌上的档案袋，“不过公社这边有更详细的资料。”

  李干事会意，立即出去取来两份档案。

  皮书记先翻开花明军的，看了几眼后抬头仔细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花明军的档案，又拿起杨平的，边看边点头。

  花明军心里开始打鼓，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能感觉到后背在冒汗。

  皮远东也察觉到不对劲，凑到皮书记身边。

  “叔，咋了？花同志的资料有问题？”

  皮书记放下档案，目光落在花明军身上。

  “花同志，你父亲这一栏……填写的是沈世昌，这是怎么回事？”

  花明军心里一紧，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我娘原是卖进沈家的丫鬟，是被迫的……我和她都是被压迫的。我已经登报和他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皮远东和杨平都惊呆了。

  皮远东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杨平直接站了起来，又觉得不妥，慢慢坐回去。

  这年头登报断绝关系，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

  花明军家里看样子不简单啊！

  皮书记沉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花明军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张微微发黄的报纸，双手递过去。

  “皮书记，这是当初登报的报纸，请您过目。”

  皮书记接过报纸，展开一看，上面‘断绝父子关系’几个字清清楚楚，还有报社的公章。

  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之前在楚县？为啥从楚县来这儿？”

  “楚县是我舅舅家……”

  花明军把逃荒投奔舅舅的经过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皮书记的表情，就怕皮书记不信。

  皮远东着急地问：“小叔，花同志这问题大吗？”

  皮书记摇摇头。

  他在军中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明白对有些人不能一棍子打死。

  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

  “新大队的事，我们得开会讨论一下。”皮书记站起身，对李干事道：“通知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开会。”

  又对花明军三人道：“你们在外面等会儿，有结果了会叫你们。”

  三人走出办公室。

  杨平先松口气，对花明军道：“花同志，你可真行，还敢登报断绝关系。”

  不是一般人啊！

  花明军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比谁都慌，不知道这关能不能过。

  皮远东没了之前的轻松，挠着头。

  “早知道你档案里有这事，我提前跟我叔通个气了。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叔在部队待过，不是那种一根筋的人。”

  话是这么说，皮远东心里也没底，眼睛一直盯着办公室的门。

  他叔不一根筋，架不住别人一根筋啊！

  花明军坐在长凳上，手心不断冒汗。

  只要这一关闯过去，以后就好办了。

  杨平不停地搓着手，时不时偷瞄花明军一眼。

  他还是头一次见断绝关系的人。

  皮远东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凑到花明军跟前：“你的资料到底有啥事瞒着？”

  花明军知道瞒不住，叹了口气：“我的成分有点问题。”

  “啥问题？”

  “我父亲……是资本家。”

  皮远东捂着胸口后退一步：“老天爷，你这哪是有点问题，这是大问题啊！”

  杨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皮远东挠着头：“你这书记怕是当不成了。”

  花明军苦笑着没说话，目光落在自己的挎包上。

  办公室里，丁镇长和几个公社干部围着桌子坐，皮书记把花明军的情况说了一遍。

  “资本家后代？还登报断绝关系？”

  丁镇长手里的烟卷都忘了抽。

  “这风险太大了，咱们鹰嘴门公社从来没接收过这种成分的人，要是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一个戴眼镜的干部道：“就是啊，咱们得保证队伍的纯洁性。

  花明军就算登报了，可小时候过的是大少爷日子，能不能跟社员一起吃苦还不一定呢！”

  另一个干部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皮书记不是说了吗？

  他娘是被卖进去的，他也是受害者。再说，咱们这儿偏远，远离是非中心，给他个机会试试也没啥。”

  “试试？要是出了问题，你负责？”

  丁镇长瞪了那个干部一眼，“新大队刚组建，要是领头的成分有问题，下面的人能服吗？”

  几个人吵来吵去，一直没个结果。

  办公室外，皮远东等得越来越急，时不时就往里面瞅一眼。

  “咋还没好啊？之前都说得差不多了，咋开会开这么久？”

  杨平也急，可他不敢催，只能在原地转圈。

  要是花明军过不了，自己这个大队长还能当上吗？

  要是换个人，会不会比花明军更好？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李干事终于出来了。

  皮远东眼睛一下子亮了：“李干事，会开完了？情况怎么样？花明军能当书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