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妖界8

  她瑟缩着揉着自己被攥疼的手腕，手上的伤口火辣辣的。

  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听、听明白了……鹅、鹅叔叔……”

  鹅管事死死盯了她几秒，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猛地直起身。

  最后恶狠狠瞪了朱萸一眼，然后，拧身就要走。

  “等、等等！”

  鹅管事迈步的瞬间，一只细瘦的小手怯生生扯住了他油腻围裙的一角。

  鹅管事脚步一顿，不耐烦又带着疑惑地回过头。

  就见朱萸已经松开了手，正在那个小口袋里面费力地掏着。

  她的小脸微微绷紧，粉嫩的猪耳朵也支棱着。

  很快，她的小手握着那颗流淌着温润鹅黄色光晕的丹药，手臂伸得直直的，扬起小脸往前一递：

  “鹅叔叔，你很想要这个的，对不对？”

  她将手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是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单纯的分享：

  “呐，给你……”

  日光穿透树影落在那颗光滑流转的丹药上。

  鹅管事被她眼里那种‘你想要我就给你’的简单到近乎愚蠢的直白惊到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惊疑不定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朱萸掌心那颗唾手可得的鹅黄色丹药。

  又难以置信看着朱萸那张写满认真的怯生生的脸。

  那颗被嫉妒、贪婪、算计各种底层小妖的生存法则塞满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鹅管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一小步，额头上红亮的鼓包剧烈起伏：

  “你……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啊？！”

  “这可是上品灵丹！放在外面，多少妖打破头、倾家荡产也求不来一颗！是能救你命、改变你命运的东西！”

  他急促地喘着气，爪子无意识地抬起来，在空气中徒劳地划动：

  “老子刚才……刚才差点就！你、你就这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要送给我？！”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吗？！还是刚才被吓傻了？！”

  “我、我知道它珍贵呀，”

  朱萸小声地、认真地解释道，捧着丹药的小手依旧稳稳地伸着。

  她眼神直白的落在鹅管事额头那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显眼的、滑稽又顽固的红亮鼓包上。

  想起他看着丹药时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渴望与痛苦。

  “可是……可是鹅叔叔你很想要它，不是吗？”

  “我……我还小，暂时用不上这么厉害的药。”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笨拙的馈赠显得更合理。

  “而且，我还有好几颗，现在我还有差事，有地方住，有饼子吃……”

  “鹅叔叔你刚才还教我藏好口袋，还……还帮我‘绑定’了它。”

  “你是个好妖。”

  朱萸总结道。

  “所以我愿意给你，而你也需要它，不是吗？”

  山风掠过，朱萸头顶粉嫩的猪耳朵微微抖动。

  鹅管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朱萸掌心那枚近在咫尺的丹药，又缓缓移到朱萸那张稚嫩、苍白、却写满真诚与固执的小脸上。

  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茫然，接着随之而来的是暴怒。

  这头彻头彻尾的蠢猪……

  无可救药！

  鹅管事没有去接那颗丹药。

  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蠢货。”

  说完，他迈着近乎踉跄的步伐往回冲。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乱石与枯木的阴影之后。

  高高在上的大殿，王座之巅。

  一直阖目似在假寐的云涯，缓缓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方才山腰上那微小却清晰的一幕。

  呵。

  这种毫不设防、近乎愚蠢的纯粹善意，这种完全悖逆妖界弱肉强食、利益至上法则的“馈赠”……

  杀伤力，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大些。

  尤其是对这些在泥泞里摸爬滚打、早已将心肠淬炼得冷硬粗糙的“老油子”。

  看那只鹅妖方才的反应，惊愕、贪婪、挣扎、乃至最后的……近乎崩溃的逃避。

  那不仅仅是拒绝一份厚礼。

  更像是某种坚固而丑陋的外壳，被一束过于直白、干净的光，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露出了底下狼狈不堪的血肉。

  有趣。

  云涯微微偏头，伸出自己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就在刚才，这具早已习惯俯瞰、沉寂了不知多少万载岁月的心脏……

  突兀地，加速跃动了一瞬。

  云涯单手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目光投向那只正笨拙走向黑石崖的小小身影。

  屈起一根手指，在冰冷的王座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侍立阴影中的近侍立刻无声上前，躬身听命。

  “传话下去。”

  “让膳房那只鹅……亲自送一份他最拿手的好菜来。”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要热的。”

  近侍微微一怔，旋即深深垂首：“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

  鹅管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捧着那份被他视为压箱底绝活的“八珍玲珑羹”，跪倒在了大殿玉阶之下。

  昨天惊魂的那一幕让他心绪难平，此时冷汗浸湿了后背。

  大王不会是要秋后算账吧？

  王座上，云涯目光落在鹅管事那因极度紧绷而微微抽搐的红亮鼓包上，停留了瞬。

  啧，确实很丑。

  辣眼睛。

  “呈上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近侍无声接过食盒，置于云涯手边的玉案。

  “尚可。”

  云涯淡淡评价，两个字却让下方的鹅管事浑身一松，几乎虚脱。

  随即，云涯很随意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拈出一物。

  指尖轻轻一弹，那颗淡黄色剔透浓郁的丹药就稳稳地落在鹅管事颤抖的爪边。

  “赏你的。”

  大王……赏他的？因为他这碗羹汤？还是……

  但高高在上的主宰者，不需要向蝼蚁解释其行为的缘由。

  鹅管事猛地抓起丹药，将身子伏地更低。

  “谢……谢大王恩赏！谢大王恩赏！”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深的敬畏，一遍遍叩首。

  额头撞击在玉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云涯收回了目光，眼帘微垂，对脚下的感激涕零漠不关心。

  轻飘飘启唇吐出两个字：

  “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