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铁皮盒子

  夜风重新变得清冽。

  探照灯的光柱下，只剩下一片战斗后的狼藉，和一块新‘长’出来的、沉默的岩石。

  一扬巨大的危机在云涯三言两语、随手一掷间，轻描淡写地了结了。

  这巨大的反差，让在扬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

  前一刻还是生死一线的绝境。

  下一秒，威胁的源头就被一块‘石头’给……堵上了？

  云涯不再关心那块石头。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被陈钧儒抱在怀里、正偷偷从外公胳膊缝里看他的朱萸身上。

  “热闹看完了，麻烦也暂时堵上了。”

  他不紧不慢悠闲的朝前走着，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荡漾开一片波光。

  “带路吧。不是说……有好酒好菜？”

  陈钧儒抱着朱萸的手臂紧了紧，与身旁脸色紧绷的苏晏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戒备。

  钥匙回来了，裂隙堵上了；

  但现在面前这个人本身才是最大、最不可控的变量。

  对方所展现出的、超越认知的力量，都让他们明白，硬碰硬可能是自取灭亡。

  而对方提及的“酒菜”，更像是一种姿态。

  一个给予双方的、心照不宣的台阶。

  “好。”

  陈钧儒声音沉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阁下援手，解决了大患。一顿便饭，理当招待。请——”

  这人用的是“请”，是招待客人，而非臣服。

  云涯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只是唇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带路。”

  他重复道，这次是对朱萸说的。

  车厢内，云涯姿态闲适地靠坐在吉普车后排。

  他对身下这个铁盒子显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

  修长的手指拂过金属门框，划过座椅表面，还伸手轻轻叩了叩加固过的车顶。

  暗金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孩童般纯粹的新奇，与他那身古老出尘的气度形成微妙的反差。

  “有趣，”

  他轻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

  “你们人族，如今倒真有些奇巧心思。”

  “这么个笨重的铁皮盒子，无需牛马曳引，自己就能自行奔走如飞？”

  隐忧暂时解除，又回到了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

  朱萸一直紧绷的小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恢复了孩童的活泼。

  她立刻挺起小胸脯，转过身跪坐在座椅里。

  面朝云涯，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始尽职尽责地当起了导游，嘴巴嘚啵嘚停不下来：

  “大王，这个不叫铁盒子啦，这个叫‘车车’，也叫汽车！它得喝汽油才能跑！”

  “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飞机’，呜一下就能飞到云上面去！”

  “还有电视，一个小盒子里能有人演戏、唱歌！还有电话，隔着好远好远都能说话……”

  她的小嘴像打开了闸门，将有限认知里关于现代世界有趣的事物一股脑儿倒出来。

  云涯微微侧着头，唇边噙着笑意，安静地听着。

  副驾驶座上，苏晏清背脊依旧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后视镜。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后座互动的每一丝细节，握着枪带的手并未完全松开。

  心却稍稍放松下来。

  至少这位“祖宗”看起来……并没有要发作的迹象。

  而朱萸身边的陈钧儒，心思却要复杂深沉得多。

  这位的停留，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他对小萸的态度，是目前唯一看似积极的信号。

  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个问号沉重的压在陈钧儒心头。

  饭桌上，云涯被让到了主位。

  桌面上的菜品琳琅满目，热气腾腾，很是隆重。

  正中央，是一只被炖得色泽金黄、皮酥肉烂、几乎占了大半个汤盆的硕大肥鸡。

  旁边还有一盘表皮焦脆、油亮水润的整只熏鸡。

  另一侧，是肉质雪白、摆盘精致的白切鸡，还配着蘸料。

  还有一小盆加了蘑菇和粉条、汤汁浓稠的小鸡炖蘑菇。

  全鸡宴的旁边是大块的酱肘子、红烧肉、整条的煎鱼……

  各色时蔬，以及几瓶特供白酒。

  “粗茶淡饭，条件简陋，阁下莫要嫌弃。请。”

  陈钧儒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这桌“全鸡宴”看的云涯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朱萸叉腰笑的很得意：“大王！狐狸爱吃鸡，我让我爷爷准备的全鸡宴你满意不？”

  “哦？”他拖长了调子，“谁告诉你狐狸……都爱吃鸡的？”

  他微微倾身：“那你知不知道……”

  “我这只修炼了万把年、早就辟谷，吃东西纯粹是为了尝个味道、解个闷儿的狐狸……”

  “最爱吃小猪精的肉？”

  朱萸脸上的得意笑容，‘咔嚓’一声，裂开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眼眶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大、大王……小猪精的肉不好吃的……”

  眼看金豆子又要开始往下掉。

  “啧。”

  云涯嫌弃地戳她额头：“出息。”

  “逗你玩儿的话也信？狐狸，当然最爱吃鸡了。”

  “不管活到几百岁、几千岁、还是几万岁……”

  “都爱。”

  云涯银发流泻在简陋的木椅靠背上，说完便举着筷子对准炖在汤盆里的肥鸡。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特别。

  筷子配合着修长的指骨，鸡肉上的骨头被剔得光洁如新，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点赏心悦目的残忍优雅。

  云涯吃得专心致志，旁若无人。

  偶尔会端起酒，浅浅抿上一口。

  他每种都尝了一些，动作始终优雅，速度却不慢。

  直到桌面上的几只鸡都被他“宠幸”过一遍，云涯才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手艺，”他忽然开口，带着吃完东西后特有的、一丝慵懒的沙哑，“尚可。”

  朱萸直勾勾盯着他，等着他继续评价。

  云涯顿了顿，补充了几个字：

  “尤其是鸡，火候不错。”

  朱萸这才咧着嘴笑了起来。

  云涯勾了勾唇，将目光转向陈钧儒，又扫过苏晏清。

  “饭吃过了。”

  他放下毛巾，姿态闲适随意的靠在椅背上。

  “现在，说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