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散什么气！给我憋回去！！！

  小腿轻轻一夹猪腹，这头巨兽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窜了出去，泥浆四溅。

  头猪离开之前，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余下的野猪群便如潮水般逐渐散开，朝后山涌去。

  野猪带着朱萸一路狂飙，朝着她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四条粗壮的蹄子在泥水中飞奔，完全不受任何阻碍。

  朱萸伏在它宽阔的背上，只觉得耳畔的风呼啸而过，周围的树影飞速倒退。

  正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王秀琴，忽然瞧见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嗖一下就从身边窜了过去。

  她吓得尖叫一声，踉跄跌坐在泥水里。

  好在这头体型异常壮硕的野猪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朝前跑去。

  倒在泥水里的王秀琴恍惚瞧见远去的野猪背上似乎有一个十分眼熟的小身影，然而还没等她看清，那道黑影已经消失在蜿蜒的山路拐角。

  因为接连的暴雨，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朱萸在靠近镇口的石牌坊下拍了拍野猪的脖颈，那庞然大物便乖顺地刹住脚步。

  她颤着小短腿滑下猪背，整张脸被冷风刮得生疼，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

  “大家伙，谢啦！”

  怕引起恐慌，朱萸给野猪喂了一颗妖晶米，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就让它走了。

  野猪满足地哼唧两声，用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朱萸的小身板，把她拱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瞅着朱萸小脸黑沉要发火，它四蹄一蹬，急忙就甩着尾巴跑远了。

  朱萸爬起来原地蹦跶了两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然后拔腿就往卫生院狂奔。

  卫生院的抢救室内，日光灯滋啦作响。

  苏晏知的脸色灰败中泛着青黑，腰侧的棉被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顺着被角滴答滴答往下落。

  几个白大褂围在他身边，掀开被角看了眼，伸出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又拔开眼皮检查瞳孔。

  当看到那双已经涣散放大的瞳孔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沉重地摇了摇头。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开口道：“叫家属进来……瞧最后一面吧……”

  年轻医生眼眶几乎是一瞬间就红了，他死死攥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虽然师傅总说医生共情是大忌，可生而为人，有血有肉，心非木石又岂能无感呢……

  病床上这男人粗粝的手掌还沾着河堤的泥浆，指甲缝里还嵌着加固堤坝的草屑，戳的他心口发疼。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或许也跟他一样有个扎着红头绳的闺女，坐在门槛上傻傻的等着爹爹回家。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不仅是医者的冷静，更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的悲鸣。

  抹了抹泪，他脚步沉重的拉开抢救室的大门，对挤在门口的人低声道：

  “苏晏知的家属……进来道个别吧……”

  赵秀仪腿一软，‘咚’一声就给医生跪下了，她膝行过去扯住医生的白大褂哭求道：

  “大夫！大夫求求您了！再试试好不好？！我家有钱的！我倾家荡产也愿意治！”

  她说着撒开手，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

  年轻医生别过脸去，声音哽咽：

  “病人的肾脏已经完全碎裂了，内出血止不住，咱们没有这条件，现在往省城送也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轮椅碾过水泥地的声响。

  苏晏平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苏晏清，踉跄着冲了过来：

  “娘，老二咋样了？！”

  赵秀仪眼神空洞的望过来，喉间挤出像被掐住脖子的绝望呜咽声，抖着唇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两人猛地僵在原地，苏晏清的手抖的不成样子，扶着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个在战扬上都没落过泪的汉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大脑全是嗡鸣声，感觉周遭连空气都在颤栗低吟……

  苏晏平这个平日里最沉稳的汉子，那么大个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毫无形象的张嘴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前儿个还好好的……”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拳头一下下捶着地面，“还说等雨停了来换我……这咋说话不算话哩……”

  跟来的几人一瞧见这情形，也忍不住悄悄抹泪。

  站在一旁的孙满仓红着眼愤愤一拳砸在墙上：“刚还好好的人啊！”

  年轻医生扯着白大褂的袖子抹了抹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开口：

  “家属……都先进去道个别吧，病人大概……还能再撑几分钟……”

  赵秀仪身子晃了晃，腿软到站不起来，只能用膝盖爬着挪向抢救室。

  “老二啊……”她花白的头发随着爬动而颤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在这条短短的走廊上。

  “娘来了……娘带你回家……”

  抢救室里，赵秀仪瘫坐在两个儿子中间，哆嗦着手想要去擦病床上儿子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但胳膊一连抬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她只能抖着手抓住儿子垂在床边的手，声音破碎：

  “儿啊……娘带你回家，咱回自家炕上睡啊，乖……”

  苏晏知的喉头哽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枯瘦的手指在他娘掌心微微蜷缩，像初生雀雏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母亲给的温暖

  ——然而他失败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溢出，如秋叶离枝前最后的颤抖；

  正要携着最后的热气飘散，跟这人世间道别。

  抢救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嘈杂：“小朋友，你家大人呢？这里不能闯进去……”

  “啊……”一声惨叫传来。

  ——砰！

  紧接着就是一声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

  朱萸冷着小脸，像颗小炮弹一样直冲抢救室而来。

  看见挡路的白大褂，她二话不说一击‘野猪冲撞’，直接把高高壮壮的医生顶到了墙边上。

  抬起小短腿，一脚就踹开了抢救室的大门。

  她小小的身影逆光而来，头发被风吹成个炸毛蒲公英，齐齐往后倒，发梢上还在滴滴答答掉着泥水。

  剧烈奔跑导致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糊着泥点，活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小花猪。

  刚一进来，她一眼就瞧见监测仪上微弱起伏的曲线，以及二伯即将消散的最后那口气……

  朱萸小脸一肃，反手摸出小口袋里的那颗最大的药丸。

  拔腿冲了过去，捏开苏晏知灰白的下颌，二话不说就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药丸入口，朱萸冷着小脸抡起小巴掌啪一下拍在苏晏知脸上，凶巴巴道：

  “散什么气！给我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