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长风万里,各自奔赴
作者:笔端渡光
篝火噼啪,烤肉焦香,酒碗相撞的声音夹杂着南朝与北戎将士们混杂的谈笑。
萧璟神情较往日稍缓,脱里挨着萧璟,脸上既有即将与兄长分别的不舍,又有着属于自己未来的隐隐光亮。
呼延律是这扬宴席上当之无愧的主角之一。他喝了很多,来者不拒,碗碗见底,属于草原之王的豪迈与爽朗展现无遗。
他与萧璟碰碗,目光交汇间,是男人之间无需多言的承诺与尊重;
他揉了揉脱里的头发,低声用北戎语嘱咐着什么,少年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他的目光,也曾数次平静地掠过坐在萧玄身侧的沈沐。
沈沐也饮了些酒,苍白的脸颊染上淡淡绯红,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他大多数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旁人提及医药相关时,才轻声补充几句。
倒是萧玄,虽重伤初愈,姿态却依旧从容。他与萧璟、呼延律交谈时,总不忘时时留意身侧的沈沐。
见沈沐杯中酒空,便抬手示意侍从换上温水;当烤肉与菜肴呈上时,萧玄并未假手于人。
他亲自执起银刀,仔细地将肉切成恰好入口的小块,又细心挑去其中可能存在的碎骨或过肥的部分。每切好几块,便自然地将碟子推到沈沐面前。
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而坦然,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沐起初似有些赧然,轻声说了句“我自己来”。萧玄却只是抬眼看他,唇角微扬,并不言语,手中动作却未停。
沈沐便也不再坚持,他的目光与呼延律也曾有过短暂交接,沈沐举杯,遥遥一敬,眼中是清晰而诚挚的感激与祝福。
呼延律回以同样的一碗尽饮,喉头滚烫,心中却一片涩然。
宴散,人声渐歇。
——
第二天清晨,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北戎使团的队伍已在营外集结完毕,人马肃立,呼延律一身墨色北戎王袍,银扣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心底那隐秘、无望的角落,那份被他用责任、战事、理智强行掩埋了许久的情感,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刻,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暗流,终是难以抑制地涌动起来。
他想再见沈沐。
不是以盟友或故交的身份道别。
只是想……再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在南朝初遇时便如月华清辉般撞入心底、令他第一次懂得何为‘惊鸿’的人;
那个在之后颠沛逃亡路上,于绝境中依然坚韧聪慧、让他不由自主想要拼死护住的人;
那个在北戎短暂生活时,虽沉默疏离,却如同静水映照出他内心所有喧嚣与渴望的人;
……
看一眼,然后彻底将那个身影,连同自己所有未曾言明、也永不会再言明的心事,埋葬在这塞外的风沙里。
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着那个方向移动。
亲卫欲跟随,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他独自一人,穿过逐渐活跃起来的营区,避开人群,如来到那片被严密守卫、却异常安静的营帐。
他知道沈沐和萧玄同住一顶较大的行辕。
此刻天色尚早,营帐周围很安静,只有两名值守的影卫如同雕塑般立在稍远处,见到他,微微颔首致意,并未阻拦。
呼延律在距离行辕数步之遥的一处阴影里停住脚步。从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未曾完全拉拢的厚重帐帘缝隙,瞥见内里的一角。
炭火将帐内烘得暖融,光线柔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萧玄的背影。他微微侧着头,姿态放松,目光柔和地落在身侧。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外套,坐在榻边。
然后,他看到了沈沐。
沈沐背对着帐帘的方向,坐在萧玄身侧一张铺了厚毯的矮凳上,左臂仍固定着,但坐姿舒展。
他右手中握着一卷翻开的书,微黄的纸张在炭火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偶尔看到某处,会微微倾身,将书卷朝萧玄的方向偏转一些,另一只手指着书页上的某行字迹,侧过头,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呼延律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沈沐的侧脸。
火光在那清隽的侧颜上跳跃,映亮了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和唇角自然漾开的一抹浅笑。
萧玄任由他靠近,微微俯身,顺着沈沐指尖的方向看向书页。
他的目光却并未长久停留在文字上,而是很快抬起,落在沈沐近在咫尺的、因专注和微喜而显得格外生动的面容上。
那眼神深邃如静谧的夜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眷恋、疼惜,还有一种历经劫难后、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珍视。
他听得似乎并不十分在意书的内容,更像是在聆听沈沐清润嗓音里那份久违的、安宁的生机。
沈沐似乎察觉到了这份过于专注的凝视,解说的声音渐低,再次抬眼,恰对上萧玄的目光。
没有言语,只是那么静静地望了一瞬,萧玄唇角上扬,回以一个带着无尽宠溺与满足的弧度。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开沈沐额前一缕被暖气熏得微潮、垂落下来可能扫到书页的碎发。
沈沐低声嘟囔了句什么,似在抱怨萧玄“不专心听”。
萧玄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纵容的磁性,终于依言将目光转回书页,只是那只手,依旧虚虚地护在沈沐身侧。
阳光从另一侧的窗隙透入一缕,恰好笼罩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笼罩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那画面,和谐、安宁、亲密无间,仿佛自成一个温暖的小世界,将外界的寒风、征尘、权谋、杀戮,都隔绝在外。
呼延律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结的雕塑。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清晰而绵长的钝痛,并不尖锐,却弥漫至四肢百骸,带着冰凉的涩意。
所有翻涌的、不甘的、隐秘的期待与幻想,在这一幕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雪,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现实。
他看到了沈沐脸上的神情。
那不是在他面前惯有的礼貌、疏离、感激或冷静分析时的专注。
那是一种全然放松的、浸润在亲密关系中的、自然而然的温柔与恬静。只有在最信任、最安心的人身边,才会流露出的模样。
他也看到了萧玄的眼神,那不是帝王睥睨天下的威严,不是统帅运筹帷幄的锐利。那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挚爱之人时,才会有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深情与呵护。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流淌着的都是经年累月、生死与共淬炼出的默契与深情。
那是外人根本无法介入,也无需介入的、完整的圆。
自己那些心意,那些午夜梦回时偶然掠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多余。
沈沐选择萧玄,从来不是权衡利弊,不是迫于形势。那是心的选择,是灵魂的归属。而此刻沈沐脸上的宁静与满足,便是这选择最好的答案。
痛吗?自然是痛的。那是一种空旷的、仿佛心口被挖走一块却无声无息的痛。
但奇怪的是,在这清晰的痛楚之下,竟也缓缓生出一丝释然,一丝……淡淡的慰藉。
他终究是希望沈沐好的。
希望这个曾照亮北戎黑暗、又被他亲手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人,能够平安喜乐,不再受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之苦。
如今看来,萧玄做到了。那个男人,或许曾是他的“情敌”,让他尝尽求而不得之苦,但不可否认,萧玄用他的江山、他的性命、他全部的心力,护住了沈沐,也给了沈沐最想要的安稳与深情。
这便够了。
呼延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帐内那温暖的一幕。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重新没入营帐间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转身离开时,塞外初升的阳光正好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也遮住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言的水光。
长风掠过旷野,卷起他的披风与发丝,猎猎作响。
他迈开步伐,朝着北方使团等待的方向,步伐由缓到疾,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背脊挺直如标枪,再未回头。
有些风景,看过便好;有些人,放在心里祝福便好。
营帐内,沈沐似有所感,拿书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帐帘的方向。帐帘微微晃动,只有清晨的风溜过的痕迹。
“怎么了?”萧玄察觉,轻声问。
沈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许是风。”
沈沐将书卷轻轻置于身旁的矮几上。然后抬起右手,轻轻覆在了萧玄随意搭在榻边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亲近与依赖。萧玄的手翻转手腕,主动迎上。
十指缓缓交扣,紧密而安稳。
温暖透过掌心传来,真实而踏实。他将萧玄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低声道:“回京路上,要好生将养。”
“嗯,听你的。”萧玄反手将他的手完全包住,力道温柔。
帐外,北戎使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南朝大营的号角响起,南归的队伍,也将启程。
长风万里,各自奔赴。
但总有些温暖,留在了心底;总有些抉择,无愧于心。
这便是人生,聚散有时,而真正的成全,有时是放手,有时是坚守,有时……只是默默看上一眼,然后道一声珍重,消失在彼此的人生轨迹里。
塞外的天空,湛蓝高远,一片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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