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计划营救
作者:笔端渡光
帐内空气混浊,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硝石燃烧后的焦苦,以及一种更诡异的、令人喉头发紧的酸涩气息。
沈沐独自站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素白的单衣外罩着一件粗糙的皮围裙,脸上蒙着浸过药水的厚布,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沉静的眼睛。
他的左手因肩伤无法抬高,只能虚虚扶住一个用湿泥反复加固过的小陶瓮,右手则稳定地操控着几根连接着瓮口的细长空心铜管,铜管的另一端浸在盛满冷水的木盆中。
桌面上凌乱不堪:研钵里是碾磨得不够精细的矾石粉末,几个小罐里分别盛着色泽不纯的硫磺块、硝石结晶,还有一小坛气味浓烈的“酒浆”。旁边散落着炭黑、黏土,以及几个因密封失败而裂开、内壁附着可疑焦黑痕迹的废弃陶罐。
这是他的“战扬”,一扬与时间、与简陋条件、与自身伤痛,更与死神赛跑的实验。
“嗤——”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响,陶瓮微微震动,一股淡黄色、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烟雾从某个不够严实的缝隙中泄漏出来。
沈沐早有准备,迅速用湿泥封堵,但仍有少量气体逸散,刺激得他眼泪瞬间涌出,肺部一阵灼痛般的呛咳。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意外。
古代条件下,原料纯度无法保证,器具粗糙,每一次加热、混合、冷凝都伴随着爆燃、泄漏甚至中毒的风险。
过去的一天一夜里,他经历了至少三次小规模的爆燃,烧焦了袖口,燎伤了手背;更无数次被泄漏的毒气呛得头晕目眩,几乎窒息。
每一点灼伤,每一次呛咳,左肩每一次尖锐的提醒,都在告诉他——萧玄正在承受的,远比这痛苦百倍;留给他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终于,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和调整后,沈沐得到了成果。
不是清澈的液体,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暗黄色泽的粘稠油状物,静静地沉淀在特制的、内壁涂了薄薄一层耐腐蚀油脂的薄铁皮小罐底部,量不多。
它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仅仅揭开罐盖,就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滞涩。
沈沐用一根打磨光滑的细铁签,蘸取了一丁点儿,小心翼翼地滴在旁边一块废弃的生铁片上。
“滋——”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白烟升起,铁片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微小的、发黑的凹坑,并伴随着更加难闻的气味。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
这腐蚀性远不如他记忆中的浓硫酸,速度慢,杂质多,极不稳定,但确实能腐蚀铁器。
这,或许就是撬开那绝望铁环的唯一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罐密封好,用数层油布和皮革包裹,放进一个特制的、内衬软木的小木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无血色的脸。左手几乎抬不起来了,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
天,已经亮了。
——
中军主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萧璟站在沙盘前,背脊挺直如松,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红丝,泄露了连日的疲惫与沉重压力。
帐下,除了几位核心将领,还有一身黑衣、气息沉敛如渊的影卫统领影七,以及虽然伤痕未愈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的呼延律。
沈沐被亲兵搀扶着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看到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虚弱模样和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盒,众人神色各异。
萧璟几步上前,亲自扶住沈沐的手臂,将他安置在旁边的椅中。
触手之处,沈沐的手臂冰凉,且左臂明显无法着力。萧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沐脸上。
“如何?” 萧璟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帐内所有的杂音。
沈沐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示意亲兵将木盒放在沙盘边缘。他打开层层包裹,露出那个小小的罐子,然后用同样的方法,当众演示了那浑浊液体对一小块铁片的腐蚀效果。
“滋啦……” 微弱的白烟和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腐蚀痕迹,让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此物……当真能蚀铁?” 一位老将难以置信。
“效力有限,速度慢,且极不稳定,有剧毒。” 沈沐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但有可能,腐蚀那铁环的薄弱焊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璟脸上,说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核心:
由自己携带此物,在精锐的小队保护下,再次潜入日光城地牢,尝试就地破坏铁环,救出萧玄。
而前提是——需要一扬规模浩大、足以让崔琰和守军主力无暇他顾的正面强攻作为掩护。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荒谬!”
一名脾气火爆的副将忍不住出声,“沈大人,您伤势未愈,此物又如此危险,潜入龙潭虎穴已是九死一生,还要在敌军腹地做这等精细操作?万一失手,不但救不出陛下,您和护卫的精锐也会……”
“也会葬身其中。”
沈沐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我知道。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在陛下……支撑不住之前,打破僵局的办法。”
他看向萧璟,“若等大军稳扎稳打攻破日光城,时间……来不及了。而且在攻破之前,崔琰肯定会杀了陛下的。”
帐内争论声渐起。有主张稳妥的,有质疑计划可行性的,更有担心沈沐身体根本无法承受再次潜入和剧烈行动的。
萧璟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沙盘上的日光城模型和沈沐苍白却坚毅的脸上来回移动。
直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影七。”
黑衣影卫统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殿下。”
“你亲眼所见,此物可能有效。” 萧璟指向那罐子,“沈大人之策,虽险,但可是目前唯一有望速救陛下的法子?”
影七抬头,目光如电,扫过那腐蚀的痕迹,又看向沈沐,最终沉声答道:“回殿下,属下以为,值得一搏。
‘影’卫失职,致沈大人被劫,陛下身陷囹圄,此乃奇耻大辱。
沈大人甘冒奇险,此正是‘影’卫戴罪立功、以血洗耻之时!属下愿亲率‘影’卫,为沈大人前驱,护其潜入,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瞬间压下了许多质疑。
萧璟的目光又转向呼延律。
呼延律上前一步,与影七并肩,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北戎的礼节,声音粗嘎却坚定:
“北戎勇士,不惧生死。沈大人于我北戎有再生之恩,救南朝陛下,亦是全我北戎信义。路线、守卫,我已与影七统领反复推演。此次,北戎残存勇士,愿与‘影’卫并肩,共赴死地!”
两人的表态,让帐内气氛为之一变。
萧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决断。他不再看那些仍有疑虑的将领,目光落在沙盘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日光城正门方向。
“传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统帅威严,“三军即刻起,按‘甲字第一号’预案,做全面强攻准备!午时三刻,发动总攻!
我要的,不是试探,不是佯动,是让崔琰觉得,我南朝今日就要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日光城!”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将:“弩炮营,给我轰!火油罐,给我砸!步兵方阵,轮番冲城!骑兵游弋,截杀任何敢于出城反击之敌!把声势给我造到最大,把崔琰的主力,给我牢牢钉死在城头!”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遵令!”
萧璟这才转向沈沐和影七、呼延律,声音低沉下来:“正面攻势一起,便是你们行动之时。
路线、接应、信号,按既定方案执行。‘影’卫与北戎勇士,务必护沈大人周全,直至抵达地牢。”
最后,他走到沈沐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柄曾被崔琰作为信物送来的“乌啼”匕首。匕首被擦拭得很干净,在帐内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此刃,是皇兄予你防身之物。” 萧璟的声音很低,只有沈沐能听清,“如今,物归原主。带着它,也带着皇兄的念想……平安回来。”
沈沐握紧了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迎上萧璟深邃的目光,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保证”,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几成把握?” 萧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沈沐心头。
沈沐沉默了片刻,抬眼,眼中是焚尽一切犹疑后的决绝:“不知。但若不去,陛下……便是十成死局。”
萧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然后转身,走向沙盘,开始下达一道道具体的作战指令。他的背影挺直,仿佛能扛起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暴与责任。
帐内众人迅速领命而去,只剩下影七和呼延律留下,与沈沐最后确认潜入的细节。
——
夜色再次降临,距离总攻发起,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沈沐被强制送回营帐休息,但他如何睡得着?左肩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制备腐蚀液的最后步骤,以及潜入后可能遇到的种种变数。
帐外不远处,呼延律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默默擦拭着他那把弯刀。刀刃映着营地零星的火光,也映出他沉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沈沐那顶寂静的营帐。
帐内没有灯火,但他知道,那个人肯定没有睡。或许在闭目养神,或许在脑中一遍遍预演着那生死一线的行动。
白日里沈沐演示腐蚀液时那苍白却坚毅的脸,那几乎站立不稳却挺直的背脊,那接过“乌啼”匕首时微微颤抖却坚定握紧的手……一幕幕在他眼前回放。
他知道沈沐为何如此拼命,为了谁。
他也知道,自己为何甘愿再次踏入那必死之地。
感情像深埋地底的暗河,再未宣之于口,或许也永无见光之日。它不曾减少他救援萧玄的决心,反而让他更理解沈沐的奋不顾身。
只是,看着那人为另一个人燃尽自己,心中那份平静的悲凉,如同草原冬夜的风,无声却刺骨。
此去,无论成败,他可能都无法再将这份深藏的感情,带回那片生他养他的辽阔草原了。
但,若能护得那人周全,哪怕一线生机,便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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