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血火之路
作者:笔端渡光
起初,萧玄以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的耳鸣,或是铁链因他长久僵硬的姿势而发出的呻吟。
但下一秒,更多杂乱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透过厚重的石壁和蜿蜒的通道,闷闷地传来。
——短促的呼喝、金属碰撞的锐响、肉体倒地的沉闷,还有……一种他并不熟悉却充满野性的、压抑的嘶吼。
不是大军压境的震动,是尖刀刺入要害的突袭!
他猛地抬起头,是阿璟?不,阿璟用兵不会如此……如此孤狼般直接深入。难道是……
几乎同时,抱着萧玄仿佛被抽走魂魄的沈沐,也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比萧玄听得更仔细,声音的来源方向……西北偏下?那不是正面战扬可能传来的方位,也不是王宫主要区域。
是偏僻的角落。有人从意想不到的路径潜入了!而且,正在激烈交火!
希望,如同黑暗中猝然擦亮的火星,烫得两人心脏同时一缩,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攥紧——这里可是崔琰的老巢,龙潭虎穴!
——
“叮铃铃——!!!”
刺耳得令人牙酸的骨铃警报,毫无预兆地在呼延律头顶的岩壁管道中炸响,瞬间撕破了通道里刚刚结束搏杀的短暂死寂。
声音锐利,疯狂回荡,显然通往不止一个警戒点。
他们面前,横七竖八倒着六名黑袍守卫的尸体,北戎死士也付出了两人重伤、一人轻伤的代价。
战斗快、准、狠,几乎没发出太大动静,但这该死的警报……
“暴露了!”
呼延律脸上溅着敌人的血,眼神却如同冰原上的头狼,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迅速到极致的决断。
原定的隐秘渗透、定位、救人的计划,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已然破产。
“计划变更!”
他低吼,声音压过仍在嗡鸣的骨铃余音,“强攻!制造最大混乱!阿古达,带两个人,沿原路设置绊索和剩余陷阱,迟缓追兵!其余人,跟我来!”
他没有选择向铃声示警的相反方向,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决定。
——朝着刚刚被歼灭的这队精锐守卫来的方向,也就是他们巡逻路线指向的深处,猛冲!
“用火油!用烟雾!记住,我们不是来潜行的狼,现在是闯进羊圈的猛虎!吼起来!让整个地下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命令一下,北戎死士眼中仅存的一点隐蔽意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狼群面对绝境时迸发的、近乎狰狞的凶悍。
他们掏出随身携带的、用动物膀胱和皮革密封的小型火油罐,砸向通道两侧堆放的杂物、木质结构,以及某些看似通风口的缝隙。
火折子划过。
“轰——!”
不算猛烈的火焰骤然窜起,伴随而来的是滚滚浓烟。
地下通道通风本就滞涩,烟雾迅速弥漫。
与此同时,这些草原最精锐的战士,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北戎部族世代相传、用于在风雪或战扬上联络与威慑的——凄厉狼嚎!
“嗷呜——!!”
“嗬——!!!”
声音此起彼伏,在错综复杂、回声隆隆的地下迷宫里疯狂折射、叠加,时而仿佛来自左边,时而仿佛响在右侧,时而又像从头顶或脚下传来。
配合着四处窜起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将这片区域的守卫体系搅得天翻地覆。
“西北区遇袭!”
“东侧通道有火光!”
“狼嚎!是北戎人!”
“不止一处!他们人很多!”
混乱的呼喊和奔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却大多盲目而惊慌。
崔琰的守卫再精锐,也从未遭遇过如此不按常理、如此野蛮直接的渗透破坏。
他们习惯了防备悄无声息的刺客,却不知如何应对这群点燃地下、嚎叫冲锋的“疯子”。
呼延律如同真正的头狼,冲在最前。
他放弃了复杂的辨向,只遵循一个最原始也最有效的逻辑——哪里阻挡最坚决、守卫最精锐、通道最森严,哪里就最可能关押着最重要的人!
刀光映着火光,鲜血泼洒在岩壁。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悍勇,撕开一道道仓促组成的防线,留下满地狼藉和哀嚎。
每一条岔路的选择,都依靠呼延律野兽般的直觉和对“阻力”强弱的瞬间判断。
代价是惨重的,不断有死士倒在冷箭、陷阱和拼死反击的黑袍刀下,但整支队伍如同燃烧的箭矢,不顾一切地向着地底最深处钻去!
“混账!废物!”
距离地牢不远的一处石室内,崔琰正通过一面光滑的铜镜,
观察着地牢内沈沐与萧玄“诀别”后死寂的画面,脸上扭曲的愉悦尚未完全散去,就被骤然响起的骨铃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彻底击碎。
他猛地转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暴怒的铁青。
“有人潜入?西北区?怎么可能?!”
他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亲卫统领,“近卫营呢?全都派过去!格杀勿论!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地牢!”
他猩红的眼睛瞪向地牢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加双倍守卫!不,三倍!堵死所有通往那里的岔路!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许放进去!快去!”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沈沐还在里面,萧玄也在里面。那是他最重要的筹码和战利品,绝不容有失!
——
“ 砰!轰!”
沉重的撞击声和爆炸的闷响,已经近得仿佛就在隔壁通道!锁链的颤动更加明显。
萧玄的胸膛剧烈起伏,伤口被牵动,传来剧痛,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系于外面的声响。
是援军!真的来了!但听这动静,人数绝不会多,这是……决死突击!
沈沐也已站起,紧紧贴在牢门边,试图从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中分辨更多信息。
他的脸色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里,死寂的冰层下,有东西在激烈涌动。
他听到了那独特的、充满野性的战吼……北戎人?是呼延律?!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
没有时间细想了!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剧烈的爆炸,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和岩石崩落的闷响,仿佛就在他们这间牢房的外门处炸开!
剧烈的气浪甚至透过栅栏缝隙冲进来,吹得火把疯狂摇曳。
浓烟滚滚涌入。
紧接着,是兵刃砍杀、肉体撞击、濒死怒吼混成一片的最终搏杀声,迅速逼近,又在外间骤然停滞。
烟尘中,一个高大如山、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岩浆里爬出来的身影,踉跄着踹开了已然变形、冒着青烟的残破铁门。
呼延律!
他手中的弯刀已经卷刃,身上皮甲多处破裂,露出翻卷的伤口,满脸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火,在浓烟中瞬间锁定牢内的两人。
“沈沐!萧玄!”
目光触及沈沐苍白虚弱、衣衫染血的模样,呼延律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痛楚与暴怒几乎淹没理智。
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萧玄身上。
——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南朝帝王,如今像破败的祭品被锁在石壁上,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撑住!我带你们出去!”
呼延律二话不说,挥起卷刃的弯刀,运足内力,朝着锁住萧玄手腕的精钢铁环连接处猛砍下去!
“铛——!!!”
火星刺眼地爆开,巨大的反震力让呼延律手臂发麻,弯刀崩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而那黑沉沉的铁环,除了留下一道白色的浅痕,竟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连接处,同样坚固得令人绝望。
“这……”
呼延律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带来的死士中有人擅长开锁,此刻冲上前,用特制工具试图撬拨,却发现那锁扣结构根本无从下手,更像是……焊死的!
时间,每一滴都在流逝。
通道那头,崔琰近卫营沉重的脚步声和怒吼已经如同催命鼓点般逼近,甚至能听到弓弩上弦的“咯吱”声。留下断后的死士的喊杀声正在迅速减弱。
“带他走!呼延律!别管朕!”
萧玄嘶声吼道,因为急切和用力,脖颈青筋暴起,“快!带沈沐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累赘,这铁环短时间内绝无可能打开。能救走一个是一个!
“不——!”
沈沐却猛地扑到萧玄身前,抱着萧玄,
“我不走!呼延律,你走!你快自己走!他身上的伤……没有药,没有医治,撑不了几天了!我留下来,我还能……我还能想办法……”
他想说“我还能履行婚约换他生机”,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哭泣和摇头。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萧玄死,更不能让呼延律为了救自己而葬身于此。
“沈沐!听话!”
呼延律看着眼前死死相拥、生离死别的两人,又听着几乎已到门外的追兵呐喊,目眦欲裂。
他知道沈沐说的是实情,萧玄的伤太重,这铁环太邪门,根本没有时间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玄的目光猛地射向呼延律,那眼神里是战扬统帅的决断和托付。他极轻微朝着沈沐的后颈方向,点了下头。
呼延律瞬间领会。
“沈大人……对不住了!”
他再无犹豫,一步上前,左手格开沈沐下意识挥舞的手臂,右掌并指如刀,灌注了足以让人昏迷却又不致重伤的力道,快、准、狠地劈在了沈沐的后颈侧方。
沈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萧玄染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诀别温柔的脸庞,然后,黑暗如潮水般彻底吞没了他。
软倒的身体被呼延律一把接住,顺势扛上肩头。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头又是一痛。
“保重!”
呼延律最后看了一眼被铁链锁着、深深望着他肩上沈沐的萧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无留恋,转身朝着来时已经标注好的、一条相对隐蔽的通风暗道缺口狂奔而去!
“拦住他们!”
“放箭!”
身后,铁闸残破的门口,黑袍近卫潮水般涌来,箭矢破空之声尖啸。
仅存的七八名北戎死士看到呼延律出来,毫不犹豫地转身断后。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举起卷刃的刀,发出了生命最后一声、也是最嘹亮狂暴的狼嚎,如同最坚固也最悲壮的堤坝,狠狠撞向了黑色的浪潮……
呼延律扛着沈沐,钻进狭窄陡峭的通风暗道,将身后的惨烈搏杀、怒吼、哀嚎,以及那间充满绝望与血腥的石牢,还有石牢里那个为他争取了最后生机的人,彻底关在了黑暗之外。
只有肩头轻微的重量,和鼻尖萦绕的、混合着血腥与沈沐身上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提醒着他——他带出来的,是怎样的希望,又是怎样的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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