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抵达与侦查

  日光城西北五十里，沙丘岭。此岭如一把断裂的弯刀，斜插在沙漠与山脉之间，山脊嶙峋陡峭，植被稀疏，唯有呼啸的风和偶尔盘旋的真正秃鹫作伴。

  站在岭上特定角度，恰好能将远处日光城模糊的轮廓与零星灯火收入眼底。

  崔琰自负此乃天险，大军难行，故而布防稀松，只在几处山口设了瞭望哨。

  此刻，岭背阴面的几块巨岩阴影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是呼延律和他精心挑选的三十名北戎死士。

  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天，人马衔枚，毯裹蹄，连炊烟都不见一缕。

  呼延律伏在岭巅一块冰冷的岩石后，鹰隼般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夜雾，久久凝视着下方那座沉睡的城池。

  他没有用千里镜，容易反光，全凭过人的目力。

  城池的轮廓，灯火明灭的区域，城墙上游走如细小萤火般的巡逻队伍……一切细节如同烙印，刻入他的脑海。

  “王上，”

  副将巴图悄无声息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草原风的粗粝，“探路的儿郎回来了，东西两侧山脊都摸过，崔琰的哨卡位置、换班时辰，跟咱们头两天观察的差不多，夜里防御确实薄弱。”

  呼延律“嗯”了一声，目光未移：“城里呢？污水渠那边。”

  “按您的吩咐，盯着呢。”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佩服，“几个主要出水口，水量……属下派了最机灵的两个，扮作捡粪的流民，在那蹲了两天。

  西城偏北那个最大的出口，水量在亥时到丑时之间会有一个很小的峰值，像是集中排放。”

  “干得好。”

  呼延律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巴图，“通知下去，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三个人，再近前五十丈，你带其余人，在此接应，保持最高警戒。”

  “王上，太冒险了！让属下去！”巴图急道。

  “不必。”

  呼延律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东西，我得亲眼确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重如磐石，

  “沈沐和萧玄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萧璟在前线拿命拼杀，为我们牵扯崔琰的主力，我们这里，不能有丝毫差错。”

  巴图不再劝，重重颔首。

  子时将至，山风格外凛冽。

  呼延律与三名身手最敏捷、耐力最好的斥候，如同真正的夜行动物，卸下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只带短刃、钩索、爪钉和一囊清水，贴着陡峭的山岩，利用阴影和沟壑，向日光城西北角楼方向潜去。

  他们移动极慢，每一步都经过试探，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枯枝。

  最终，在距离城墙不足百丈的一处天然石凹里潜伏下来。

  这个距离，已能清晰看见城墙垛口的形状，听见隐约的、被风送来的交谈片段。

  他们如同石雕，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与冰冷的岩石同温。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住目标区域——西北角楼及其延伸的城墙段。

  他们确认了巡逻队的大致路线和间隔，发现了那处因山体凸起遮挡而光线暗淡的城墙段。

  子时三刻。

  城墙之上，那队本该严加巡视的守卫，果然如前几天观察到的一样，出现了短暂的懈怠。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聚到了角楼背风的那一面，隐约传来陶罐轻碰和极力压低的哄笑。借助角度和光线的掩护，这小小的“盲区”出现了。

  呼延律心中默数，约一盏茶的时间，这是漏洞，稍纵即逝。

  他的目光并未只停留在城墙。

  他仔细审视着角楼下方城墙的砖石结构、风化程度、可供钩索着力点的凸起……同时，耳朵捕捉着城内远远传来的、各种细微的声响规律。

  更重要的是，他印证了巴图关于污水渠的汇报。

  在特定的、近乎直觉的寂静时刻，他似乎能捕捉到来自城墙方向地下深处、极其沉闷的、水流冲刷的隐约回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滞涩气息。

  一夜的极限潜伏，身体濒临僵硬麻木，精神却因获取的关键信息而高度亢奋。

  天色将明未明时，四人悄无声息地撤回沙丘岭。

  “如何？”

  巴图立刻递上温过的皮囊，里面是混着盐和碎肉干的糊状食物，能快速补充体力。

  呼延律大口吃完，就着冷水吞下，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冷静到极点的光芒。

  “漏洞属实，时间窗口很短，但够用。”

  他在地上用匕首划出简易的日光城西北角示意图，“从这里上。钩索和爪钉需要特制，要能无声嵌入砖缝，承重必须足够两人快速交替攀爬。

  上去后，第一目标不是杀人，而是隐匿，迅速脱离城墙区域。”

  “下去之后呢？城里那么大……”另一名队长问道。

  呼延律匕首尖点向地图西偏北区域：“根据污水渠信息和王宫大致方位，地牢最有可能在这一片地下。

  但具体入口和路径未知。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舌头’，或者，找到他们的排水渠反向潜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坚毅却难掩紧张的脸。

  “此次行动，隐秘至上。如非必要，绝不交手。若不幸暴露……”

  呼延律的匕首重重顿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痕：

  “则立即化整为零，按照预先规划的三条路线，向不同方向制造混乱，放火，嚎叫，尽一切可能让守军以为有多股敌人潜入，兵力分散。同时——”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暴露且无法挽回，由我亲自带领核心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我们推测的地牢核心区域！

  哪怕打不进去，也要把动静闹到最大，让整个日光城都知道他们的王庭地下被人捅了刀子！要让崔琰首尾难顾，心惊胆战！为前线的萧璟，创造哪怕一丝一毫的战机！”

  呼延律最后看了一眼远处晨曦微露中逐渐清晰的日光城轮廓。

  沈沐，再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