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雾里看花
作者:笔端渡光
沈沐的话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又像溺毙前最后一根浮木。
他反复咀嚼着那个听起来荒诞却又可能是唯一出路的“疗法”——需要脱里的拥抱,需要那份温暖的肢体接触,来重新教会他的身体:爱不是痛。
可他要怎么开口?
“脱里,本王身中奇毒,每每因你而痛不欲生,需你拥抱方能缓解?”
还是更直接些:“我对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毒便是证明,你可愿帮我?”
无论哪一种,都像是要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龌龊的一面,摊开在那孩子面前。然后呢?等待他的会是同情?是恐惧?还是彻底的厌恶与逃离?
萧璟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逃离”的可能性。光是念头掠过,左胸下方便传来一阵清晰的闷痛,焚情蠢蠢欲动。
他枯坐到天明,心中天人交战,却终究没能鼓起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
晨光再次照进燕王府时,脱里已经起身。
高热已退,身体虽还有些虚软,但精神好了许多。唇上那点异样的肿胀感也消褪了大半,只剩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微麻,被他归结为病中干渴所致。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准备去前厅。走到廊下时,却迎面遇上了似乎正要往书房去的萧璟。
脱里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距离那夜不欢而散、他口不择言说出“想回北戎”的气话,已经过去几日。
这些天,王爷没再召他去书房,也没再像之前那样严苛管束,但那种刻意的冷淡和疏离,依旧像一层无形的冰壁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病了这一扬,昏沉中似乎感受到王爷的照料,可醒来后一切如常,仿佛那只是高烧时的幻觉。
此刻猝然遇见,脱里心头微紧——王爷会不会因为这扬病,更觉得他是个麻烦?
他垂下眼睫,依照规矩,依着这段时日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停下脚步,低声唤道:
“王爷。”
声音很轻,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璟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向脱里,站在晨光里,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身形似乎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
他垂着眼,嘴唇轻轻抿着——那唇瓣的颜色比平日淡,却依旧柔软,此刻微微抿起的弧度,让萧璟无端想起前夜昏睡中,被他肆意亲吻蹂躏时,那无助微张的模样……
左胸下方猛地一抽!
萧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压住那股翻涌的痛楚与随之升腾的、更阴暗的欲念,目光却无法从脱里脸上移开。
他的注视太久,太沉。
脱里被看得有些不安,悄悄抬眼,却正对上萧璟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关切,有挣扎,有痛楚,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专注?
可当脱里想要看清时,萧璟却倏然移开了目光,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比平日更低哑些的声音道:“身子可大好了?”
“回王爷,已无碍了。”脱里轻声答。
“嗯。”萧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脱里略显苍白的脸,又落在他刚睡醒有些毛躁的发梢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既已病愈,”他开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丝刻意的斟酌,“今日起,便恢复去学堂罢。课业若有耽搁,让管家去请夫子单独补上。”
脱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至少还要被“禁足”几日以示惩戒,没想到王爷竟主动让他恢复上学。
“是,谢王爷。”他连忙应下。
萧璟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道:“去吧。早膳多用些。”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脱里站在原地,望着王爷离去的方向,心头那股异样感愈发清晰。
王爷今天……有点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日,这种“不对劲”持续发酵,以一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方式,渗透进脱里生活的每个缝隙。
萧璟不再像前段时日那样冰冷疏离,但也绝非恢复从前的常态。他陷入一种奇特的矛盾之中:
他的关注变得无孔不入,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晨起,他会过问脱里的饮食,甚至具体到“粥可温?”“蛋羹是否合口?”这种琐碎细节,吩咐厨房务必精细。
可当脱里试图向他禀报前一日学堂见闻时,他却往往只是听着,目光落在书卷或舆图上,极少回应,偶尔“嗯”一声,也显得心不在焉。
午后脱里散学回府,总能在书房“偶遇”似乎刚处理完公务的萧璟。
王爷会问他课业,考教他骑射进展,问题比以往更细致,目光在他回答时长久停留,仿佛要透过他的表情看清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可每当脱里因他的注视而有些不自在,稍稍抬眼时,萧璟又会立刻移开视线,或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掩饰般抿一口。
夜里,萧璟来查问功课的次数多了。
他有时会在脱里临帖时,无声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一笔一划。
脱里能感觉到那沉静的注视,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直,笔下的字都拘谨了几分。
可当他写完一张,鼓起勇气转身想请王爷指点时,萧璟往往已经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沉默挺直的背影。
吩咐照料更细致,却回避任何直接接触。
脱里发现,他屋里的炭火总是烧得恰到好处的暖,书案上常备的润喉温肺的蜜酿,点心也总是不重样地换着。
这一切显然都出自萧璟的授意,细致周到得近乎……小心翼翼。
可与此相对的,是萧璟几乎杜绝了所有肢体接触的可能。
从前考较骑射,萧璟偶尔会亲手纠正他的姿势,按着他的肩膀或手臂调整角度。现在,萧璟只远远看着,用言语指令,哪怕脱里动作明显偏差,他也绝不上前。
脱里有次下学跑得急,在廊下差点滑倒,恰好被路过的萧璟一把扶住手臂。
那一瞬间,脱里清楚地感觉到王爷的手猛地一颤,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随即几乎是立刻松开了他,后退了半步,脸色在那一刹那变得有些苍白。
“走路当心。” 萧璟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脱里愣在原地,手臂被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力道和温度,以及王爷松开时近乎仓惶的触感。
困惑像藤蔓一样在脱里心中疯长。
王爷到底怎么了?
是因为之前对自己太过严厉,自己生这扬病让他觉得愧疚了?所以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还是……另有原因?
脱里试图观察,小心翼翼地从王爷的只言片语、细微表情和反常举动中寻找线索,却只觉得如雾里看花,越看越迷茫。
王爷的眼神有时复杂得让他心惊,那里面的情绪太多太沉,远远超出了“愧疚”或“补偿”的范畴。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捕捉到什么时,那层面具般的平静又会迅速覆盖一切。
这种悬而未决的猜疑,比明确的冷淡或严厉更让人不安。
脱里又开始变得谨慎起来,说话前反复思量,行动时刻意规矩,生怕自己无意中的某个举动,会触发王爷身上那种他无法理解的、压抑着的什么。
……
而与脱里的困惑不安相比,萧璟正身处一扬更为酷烈的内心煎熬。
每一次看到脱里,尤其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年那已恢复如常、却在他记忆中被无限放大、染上旖旎色彩的唇瓣时,焚情便会像被唤醒的毒蛇,在他心口蠢蠢欲动。
爱意与痛楚交织。
欲望与罪恶感撕扯。
他想靠近他,想确认他的存在,想用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抵消一些“可能失去”的恐惧。
可每一次靠近的念头,都会引发焚情清晰的警告——细微的刺痛,闷胀的灼热,都在提醒他那份感情的“错误”与“代价”。
沈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需要他的安抚……肢体接触……建立新的连接……”
可他做不到。
光是想象自己向脱里提出那样的要求,想象脱里可能露出的惊愕、恐惧或厌恶的眼神,就足以让他被巨大的羞耻和自我厌弃淹没。
更别提,他根本不确定脱里是否还愿意靠近他——在经历了那些冷待、斥责,甚至那夜失控的质问之后。
他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名为“伦常”与“伤害”的万丈深渊,身后是名为“焚情”的熊熊烈焰。
沈沐给的绳子悬在对面崖壁,他却连伸手去够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于是只能僵持。
用加倍细致的关照来隐秘地表达那份无法言说的在意,又用刻意的回避和沉默来筑起脆弱的防线,生怕多看一眼,多碰一下,心底那头凶兽便会彻底破笼而出。
清晨,萧璟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脱里背着书袋走出院门的清瘦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仍久久未动。
他想起沈沐最后的话:“……去确定他的心意。”
心意?
萧璟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那里因方才的注视而又开始隐隐闷痛。
他要如何确定?又敢确定吗?
窗外,晨雾未散,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不清的光影里。正如他们之间,那无法言说、也看不清前路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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