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压力下的裂痕

  他没有回信，不是拖延。

  而是他知道，一旦提笔回复，无论是婉拒抑或商讨归期，都意味着他承认了对方提出“带走脱里”这一议题的正当性，并就此展开对话。

  而他，决不允许这个话题被正式摆在台面上。

  因此，他选择了沉默，北戎王庭的来信仿佛从未抵达过这座王府，无人敢提，甚至无人敢流露出丝毫知情的神色。

  然而，这份沉默的重量，却切实地转化成了对脱里而言，日益窒息的管束。

  萧璟的“关注”，开始渗透到脱里生活的每一个细微角落。

  晨起读书的时辰被严格限定，误差不得超过一刻钟。膳食的品类与用量，每日需经管家上报。

  午后原本可以在府中花园有限活动的许可被收回，取而代之的是“宜在房中静心温书，勿要四处走动”的指令。

  即便偶尔被允许在庭院中透透气，也总有一两名沉默寡言的亲卫，如同影子般保持着一个既不算近、又绝不算远的距离，沉默地伫立着，目光虽不直视，却无处不在。

  这不是保护，而是看管。

  脱里再迟钝，也知道这两个的区别。

  最初几日，他只是困惑，不明白为何一次“私自外出”的惩罚会演变成这般近乎囚禁的境地。

  他试图从萧璟冷硬的侧脸或简短的话语中寻找缘由，得到的只有更深沉的沉默，和那双愈发深邃难辨、偶尔落在他身上时，会让他脊背莫名发凉的眼睛。

  手腕上的淤青早已消散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可心里的印记，随着日复一日的限制与沉默，那印记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蔓延开细密的裂纹，渗出名为委屈与不解的隐痛。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被如此对待？

  委屈堆积到顶点，便化作了沉默的抵抗。

  脱里不再像之前那样，在萧璟面前努力表现出“认错”后的乖顺与谨慎。

  他开始沉寂下去，在书房时，他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除非必要，绝不发出一点声响。

  萧璟问话，他不再尝试解释或辩白，只用最简短的“是”或“不是”、“有”或“没有”来回答，声音平板，眼神低垂，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离与沉默，萧璟尽收眼底。

  每一次那孩子回避他的目光，每一次用单音节词敷衍他的问询，左胸下方便会掠过一丝滞闷。

  但他面容依旧冷峻，未曾流露分毫。他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

  在找到妥善解决北戎来信之事的方法前，他必须将脱里牢牢控在视线之内，杜绝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尤其是……再次与外界产生不必要的牵连。

  然而，百密一疏。

  这日午后，阴雨暂歇，空气湿润。

  脱里被允许在藏书楼附近的小径上略作走动，亲卫照例跟在数步之外。

  他在一丛刚抽新芽的湘妃竹旁，遇到了正低声与一名管事交代事务的管家。风送来只言片语。

  “……北戎那边……来信……王爷尚未示下……谨慎……”

  “北戎”二字，让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褪去血色。

  北戎……来信？

  他想起那个书房里，王爷冰冷的声音，那些关于“责任”、“未来”、“更广阔的天地”的话语，还有最后那句疲惫却未收回的“罢了，先不说了”。

  王爷说过要送他走的。

  可现在，“北戎来信”了。

  是催促吗？是正式的安排吗？王爷近来令人窒息的管束，那日复一日加深的沉默与冰冷，是不是因为……期限到了，他终于要执行当初说过的话，把他送走了？

  他做错了什么？

  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手腕上的伤都好了，他也“认错”了，为什么……还是不行？为什么王爷就是容不下他，非要把他推开？

  委屈、恐慌，还有被再次抛弃的伤心，混杂着连日来的压抑冲垮了他。

  他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带着求证意味：“管家……您刚才说，北戎……来信了？是……是我三哥吗？王爷他……是不是……”

  是不是终于决定，不要他了？是不是那日书房里未说完的话，如今要兑现了？

  管家闻声回头，见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恭谨模样，却避开了他的眼睛，含糊道：

  “王子听岔了，老奴是在吩咐采买之事。此处风大，王子还是早些回房吧。”

  说罢，竟不敢再多留，对那管事使了个眼色，两人匆匆离去，留下脱里一人站在原地，遍体生寒。

  听岔了？不，他分明听到了！

  管家那讳莫如深、避之不及的态度，比直接承认更让他心慌。

  回去……回到北戎，回到三哥身边，这本该是天经地义，甚至是值得期盼的事。

  可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这座王府，离开……王爷，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大块，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和无尽的恐慌？

  他不舍得。他害怕。虽然王爷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曾经的冷淡中，或许还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而如今，这份冷淡包裹着令人窒息的管束和沉默的威压。

  他感到困惑，感到委屈，甚至有一丝不被理解的伤心。他不明白，为何一次过错要招致仿佛没有尽头的冷遇。

  可是心里翻涌的，除了这些负面情绪，还有一种更顽固、更不容忽视的牵绊。

  他舍不得。

  他甚至可悲地觉得，即便是现在这样带着痛感的“关注”，即便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管束”，也好过被彻底无视，好过……被送走，连承受这严厉的资格都失去。

  因为那至少意味着，他还在那人的视线之内，生活之中。

  所以，他害怕。害怕的并非王爷的严厉，而是这严厉背后，可能预示着最终的“放弃”与“驱逐”。

  害怕连这样带着痛楚的联结，都要被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