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证过往

作者:trove
  黑色宾利平稳地滑过夜色,后座的时君闻指尖抵着车窗。

  玻璃上凝结的薄霜被体温融出一小片雾痕,眼底那汪寒潭却半点没化开。

  刚从时家出来的画面还在眼前。

  时呈羽那蠢货,竟敢在城东开发区的项目计划书上动手脚,甚至想借父亲时长耘的名义,偷偷溜进他办公室偷公章。

  当场被抓时,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可笑至极。

  他没多费口舌,直接把人拎到了父亲时长耘和后妈沈淑禾面前。

  沈淑禾,曾是母亲君澜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

  他的母亲出身京市第一世家君家,当年被时长耘那副装出来的深情模样骗了,不顾外祖父反对嫁了过来。

  时长耘的父亲,他的爷爷,是京市的前市长,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外祖父虽看不上时长耘满身商人的铜臭,可架不住女儿喜欢,终究点了头。

  谁料婚后才两年,母亲刚生下他还没出月子,时长耘就开始夜不归宿。

  心死之后,母亲毅然离婚,远走留学。

  不到一年,时长耘就再婚了,新娘偏偏是沈淑禾。

  没过多久,时呈羽就出生了。

  自那以后,他在时家就成了个尴尬的存在,最后被接回君家抚养,只有偶尔才回时家小住。

  沈淑禾总在时长耘面前对他格外纵容,演足了贤妻良母的戏码,他都看在眼里,懒得戳破。

  时长耘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些年早看出时呈羽不成器。

  反倒是他这个被忽略的大儿子,天资、手段都有他当年的影子。

  一边是普通家庭出身的沈淑禾和不成材的小儿子,一边是君家撑腰、能力出众的大儿子,选谁做继承人,答案再明显不过。

  于是,时长耘开始在他面前扮起慈父,可他早已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

  后来他没按时长耘的意思经商,反而去参加了娱乐圈选秀,最后还真就出道了。

  外祖父说了,有君家兜底,支持他想体验的人生。

  方才在时家,他把时呈羽的把戏拆得明明白白,丢在两人面前。

  时长耘气得发抖,当场抽了皮带要打,沈淑禾立刻扑上去护住时呈羽,逼着儿子给他磕头认错。

  他坐在红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没拦着。

  时呈羽不服气地狡辩,又挨了时长耘一巴掌。

  沈淑禾见状,干脆抱着时长耘的裤脚,哭哭啼啼地数说这些年的不容易。

  他抬腕看了眼表,没功夫陪他们耗。

  抬脚踩在了时呈羽的右手背上,养尊处优的少爷顿时疼得鬼叫,一会咒骂,一会求饶。

  沈淑禾想上前拦,却被他眼底的冷意吓得僵在原地。

  “再不管好你儿子,下次可不是一只右手这么简单。”

  他的声音没带一丝温度。

  时长耘身体早不如前,公司这些年全靠他撑着,明里暗里他都给足了父亲面子,公司在他手里也蒸蒸日上。

  此刻看着小儿子的惨状,时长耘或许心疼,却更多是怒其不争。

  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他哪能不懂。

  最后,还是没开口拦着。

  他转身要走时,时长耘又追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君闻……”

  “有事?”他又看了眼时间,这个点,白藏该吃饭了。

  护工喂他总不放心,必须得他亲自动手才安心。

  “周日……回来吃饭吗?”

  “没空。”

  他摆了摆手,目光已经飘向车窗外,只想快点赶到医院,“公司忙,我先走了。”

  宾利加速向前,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白藏,他眼底的冰封才开渐渐融化。

  病床里新换上的百合花插在床头的瓷玉花瓶里,传来阵阵安神的幽香。

  林医生站在床边查体,冰凉的听诊器贴着白藏的胸口缓缓上移,病号服被轻轻撩起,露出的肌肤像久不见光的玉,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时君闻透过玻璃望着那片细腻,竟生出几分像小偷窥探珍宝的局促。

  敲门声落,时君闻才走进来。

  白藏没抬头,视线全粘在iPad屏幕上,黑白琴块随着音乐节奏落下,他的手不如常人般灵敏,总是慢半拍。

  明明是最简单的关卡,还是一次次在同一个地方失败。

  可他眉眼间没半分恼意,指尖落在屏幕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林医生说过,玩这个游戏可以当作他的康复训练。

  “你来啦。”

  白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轻哑。

  他没抬眼,却精准辨出了来人。

  时君闻的真皮皮鞋踩在地板上,是不同于普通鞋子的、沉稳又清晰的摩擦声。

  话音刚落,他放在身侧的手才露出细微的颤抖,像是终于撑不住,轻轻把iPad推到了床头柜上。

  “吃东西了吗?”时君闻走过去,目光扫过一旁纹丝未动的医院营养餐,语气温柔。

  “不想吃。”白藏的声音很轻,看久了屏幕头脑有些昏沉。

  时君闻心里清楚,他对饥饿本就不敏感,连吃饭的时间都没什么概念,若是强行逼他吃,最后只会全都吐出来。

  他没再追问,从文正明手里接过带来的保温桶,盛出小半碗粥。

  林医生和文助理悄悄退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面前乳黄的米粒熬得开花,黏在瓷勺上:“今天是小米粥,我让阿姨放了点冰糖,就尝一口,好不好?”

  时君闻将白瓷勺轻轻递到白藏唇边,软糯的米粒裹着清甜在舌尖化开,白藏含着那点温度,缓慢地往下咽。

  他从不催促,总要等白藏喉结滚动完毕,确认没有不适,才舀起第二勺粥。

  白藏的目光落在男人敞开的领口上,浅灰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布料还带着几分赶路的仓促褶皱,却丝毫不减他眉眼间的凌厉。

  时君闻的侧颜像被精心雕琢过,高挺鼻梁完美继承着君家外祖那边欧洲贵族血统的优点。

  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笑时才会漾开两个浅淡的酒窝。

  这些小细节,白藏在Moira男团的百科里读到过。

  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瞳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网上那句玩笑般的话:这是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当然,他才不是狗。

  反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白藏猛地偏过头,抬手捂住唇,脸色苍白。

  时君闻的动作比他更快,勺子立刻停在半空,温热的大手覆上他的脊背,轻轻替他顺气。

  等那阵汹涌的恶心感终于压下去,白藏再抬眼时,眼尾已染了层红。

  时君闻转身去倒温水的身影有些慌乱,抽纸巾时甚至带倒了桌边的花瓶,细碎的声响让白藏恍惚。

  直到纸巾擦过嘴角,白藏才回神。

  两人靠得太近了,呼吸在狭小的距离里纠缠,他能闻到时君闻身上淡淡的松木味,混着粥的甜香。

  “我们……是不是已经吵架分手了?”

  心中疑惑脱口而出,按照李维安说的,他们俩之间最后是以激烈的争吵结尾。

  时君闻的动作顿了顿,声音放得极柔:“不,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退团是因为我动手打了你吗?”

  没有记忆的框束,白藏格外坦诚,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

  时君闻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暗翳。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时光。

  白藏没有错过他眼底的逃避,也没再追问。

  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横亘的裂痕,可对如今记忆空白的自己来说,那些过往的纠葛早已不重要。

  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已是最大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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