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餐桌闲话（四）

  往日宴席上当之无愧的主角——那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全羊，如今体型“缩水”大半，孤零零地占据一角。取而代之的，是清蒸鲈鱼、鲜脍、白灼时蔬等。甚至连汤羹，都从浓郁的肉骨汤换成了看似“寡淡”的莼菜羹。

  尚食局女官顶着众人的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恭敬却清晰地向李世民和众臣传达：“陛下，皇后殿下忧心陛下与诸位公爷身体，特命尚食局遵照天幕启示，准备此宴。皇后殿下言道：‘陛下与诸公皆乃大唐柱石，身系天下安危。望能惜福养身，清淡饮食，为大唐计，保重万金之躯。”

  李世民看着这桌画风突变的“健康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五味杂陈。他现在很能理解天幕上苏爸的心情了，甚至有点庆幸：好歹观音婢还给自己留足了面子呢！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筷子，目光扫过程咬金、尉迟敬德等一脸“生无可恋”的将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诸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皇后……与天幕，皆是金玉良言。” 他夹起一筷子蒸鱼，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环视众人，“天幕降临，告知无数先机，朕意欲为大唐开万世太平，铸千秋长安，还需诸位臣公鼎力相助，岂能不求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帝王的期许：“这顿饭，便从今日始。朕与诸公，共勉之。”

  皇帝都已如此表态，并且抬出了“为大唐”这面大旗，谁还敢有异议？程咬金、尉迟敬德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认命般地拿起筷子，学着皇帝的样子，伸向了那些他们平日看都不会多看的“清汤寡水”。

  只是程咬金一边戳着碗里的青菜，一边小声嘟囔：“这……这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天幕害我！”

  ……

  【苏念安望着老爸那副与鸡翅难舍难离的可怜模样，大发慈心地“安慰”了两句：“行了，老爸，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事儿真不怪你意志不坚定，我们要放弃责怪自己，学会甩锅他人！”

  “甩锅？甩锅谁啊？”苏爸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基因啊！甩锅给基因里镌刻的对高油高糖的本能渴望！”她用筷子在空气中指指点点，开始了她的“甩锅”小教程，

  “你想啊，在咱们祖先还和猴子一起玩，后来变成原始人的那几百万年里，日子过得那是朝不保夕。食物极度匮乏导致咱们的基因被深深地刻下了一个本能：一旦遇到高糖、高油的食物，就拼命地吃，然后把多余的能量赶紧转化成脂肪存起来！为啥？为了应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来的饥荒啊！那时候，身上膘厚的人才能存活下来。”

  她指了指那盘可乐鸡翅，又隔空点了点老爸圆滚滚的肚子：“所以你这副对糖油混合物毫无抵抗力的身子骨，搁在原始社会，那就是部落里的‘扛把子’，‘基因优胜者’！”

  “但是呢——” 苏念安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可惜了”的表情，“谁能想到，科技爆炸，工业革命，咱们只花了几百年，就从‘采集狩猎时代’跑步进入了‘物质极大富足时代’！”

  “我们身体里面的那套古老基因，就要发言了：‘也妹人跟我说，脂肪这东西能怎么用都用不完，最后还全堵在血管里了。’但是我们还能咋办，凑合过吧，还能离咋滴！”

  苏念安最后拍了拍老爸的肩膀，总结道：“身体的版本号还停留在V1.0（生存模式），却要强行运行V10.0（富足时代）的环境，它还能跑得动就不错了，理解理解人家！所以，就辛苦你老人家手动给这个古老的‘吃货程序’打打补丁啦！”】

  小童刚刚被先生抓到偷吃娘亲给的饴糖，正低着头挨训呢。

  现在他眼珠一转，模仿着天幕里苏念安那副“理直气壮”的语气，脆生生地开始依葫芦画瓢：“先生！此事真不能全怪弟子！此乃……乃是‘基因’作祟！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本……本能！见了糖就想存起来，非我意志不坚定也！要怪，得怪祖宗遗泽太深，弟子这身子骨不争气，没……没办法适应‘寒窗苦读’这高级玩意儿啊！”

  先生闻言，先是愕然张大了嘴，随即看着这小豆丁一本正经地“甩锅”给老祖宗，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你这滑头……” 先生指着小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中感慨万千：“这后世女子，真真了得！连个贪吃偷懒，都能被她扯出这么一套大道理来。他们后世……莫非整日就在研究这些如何为‘人之本性’开脱的学问么？”

  他虽觉荒谬，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说辞听上去好像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心中所想，是万万不能在这泼猴儿面前表露出来的。

  赵匡胤在偏殿中，对左右近臣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妙啊！甩锅基因！此言大善！非是朕贪杯，实乃祖宗遗泽太深，是咱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倚仗！如此说来，朕节制饮宴，乃是以一己意志，对抗百万年之天性，实乃……‘逆天而行’之壮举也！”

  司马光则没有他们太祖的豁达了。

  他对身旁的同僚叹息：“危矣！‘食色性也’，圣人却并非纵容，乃是为克己复礼指明方向。今此后世之说，竟将人之欲望全然归咎于‘本能’，还颇为自得，竟想以此‘开脱’。如此下去，人人皆可借此为由，放纵私欲，不思节制。则礼义廉耻，人伦纲常，将荡然无存！”

  一直沉默的王安石却平静开口：“君实兄所崇，固然是君子之道。然，看那天幕所示之世界——

  “后世之富足，已非‘仓廪实’三字可概括，竟是到了要逆转百万年生命本能的地步！而正是这套将万物，乃至人性本身都剖解分析、追根溯源的理论，创造了这样一个世界！彼时之‘困’，非饥寒之困，乃饱暖之后、性命延长之困！此等‘困境’，岂不正是我辈汲汲营营、梦寐以求之‘大同世界’方能有的烦恼？”

  他转头直视司马光，一字一句问道：“我等坚守之‘道’，可能创造后世之富足？若不能，那我等坚守之‘道’，与后世践行之‘理’，孰高孰低，孰轻孰重？”

  王安石终于放弃了辩论，选择用后世铁一般的事实——那个富足、强大、文明的世界本身，作为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司马光张了张嘴，面色由红转白，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说出。他无法否认那煌煌天幕展示出的一切，是一个他的学说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更创造不出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