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餐桌闲话（二）

  看着底下众臣安静如鸡，恨不得自己聋掉的不粘锅模样，老朱确定了自己刚刚没听错。

  即使已经习惯了后世的“离经叛道”，他们还是冷不丁地给老朱开个大眼！

  若是初看天幕时，朱元璋必会拍案而起，斥其“悖逆伦常”。但此刻，他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沉气息。

  显然，老朱还是有进步的。

  “标儿。”朱元璋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审慎，“听见了？后世之家，其妻尊为‘太后’，丈夫如‘臣工’般唯命是从。”

  太子斟酌着回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乃后世家庭间戏谑之言，倒未必真失了纲常。观其行，母慈女孝，父虽慵懒，终归听从。家中自有和睦之气。”

  “咱知道这是戏言！”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朱标，“但戏言之下，必有其真！为何是‘太后’？为何能以此戏言？正因为在其心中，那妇人确有一家之主之威！此风若长，则夫纲不振，母权过盛！”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御案上：“咱管不了那后世，但咱必须管好眼前的大明！ 元朝胡风浸染，女子抛头露面、干预外事之风犹存。若让咱大明的妇人，见此后世景象，心生模仿，以为顶撞丈夫、主持门户乃理所当然之事，则家宅不宁，家宅不宁则社稷何安？”

  “纲常伦理，是捆住人心的绳索，是定住江山的基石！女子若都不安于室，不敬其夫，这天下就要乱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看来，咱之前下诏申明礼仪、整饬风俗，力度还远远不够！命礼部再加紧些，《女诫》、《内训》当广谕乡里，成为贤德女子典范！要让天下妇人皆知，何为本分！”

  秦淮河畔，某条陋巷的低矮平房里，一位妇人正在用力搓洗着木盆里堆积如山的衣物。水声哗啦，却盖不住里间丈夫与酒友划拳的喧闹声。

  她的腰早已酸痛难忍，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天幕一直在，她也一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只是偶尔疲惫地抬眼看上一眼。直到苏念安家那顿寻常的午饭扬景出现。

  她看到苏念安的母亲可以那样自然地使唤丈夫去端菜，而那位“老苏”虽动作迟缓，却还是去了。她看到那个家，女儿可以和母亲开玩笑，母亲会笑骂，却并无真正的怒气……这位女子搓洗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直。

  “原来……后世的夫妻，是这般过日子的么？”

  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时，也曾试图在饭桌上说笑两句，却被婆婆斥为“轻狂”，丈夫也觉得失了颜面，饭后狠狠数落了她一顿。从此，她便成了这个家里一道沉默的影子，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

  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委屈和怒气的热流冲上心头，让她攥紧了手中湿冷的衣物。她想象着自己也像天幕上的那位母亲一样，直起腰，对着里间吼一嗓子：“死鬼！别光顾着喝马尿，出来帮忙！”

  光是想象这个画面，她就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但是，这反抗的火苗刚一蹿起，现实的冷水便扑面而来。

  她环顾这间破旧的屋子，想起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想起若真惹恼了丈夫被休弃，自己根本无法带走孩子，就算带着孩子也无法养活他们，族人和邻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这世道，对独身女子何其苛刻。

  刚刚挺起一分的脊梁，又慢慢地弯了下去。她重新用力搓洗起来，仿佛要将刚刚起来的“非分之想”也一同搓洗干净。

  但，终究有些东西不同了。

  那簇微弱的火苗并未完全熄灭，它缩成了心口一粒滚烫的炭，幽幽地燃着。

  下一次，再次面对丈夫的指责，她内心会无声地顶回一句：

  “凭什么……”

  【苏爸悄咪咪地开了冰箱，顺了一罐啤酒到餐桌上。

  妈妈当然没瞎，一个眼神扫过去就把人定住了，意思很明显。

  苏爸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显然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岚岚，今天天热，而且这是啤酒，啤酒！就当解解渴……”

  妈妈的柳眉又竖起了三分，声音也拔高了：“怎么？啤酒就不是酒了啊！你要不要低头看看你现在这肚子，怀了几个月了啊？还有你那个血压，早上量的数字你都就着饭吃下去了？！苏永年！都多大的人了，心里能不能有点数！”

  苏念安刚出洗手间，就撞见了这刀光剑影的一幕。她心头一紧，深知城门失火必殃池鱼的道理，马上扮演起了二十四孝女儿，把战争的引线——那罐啤酒，放回了冰箱，嘴上还甜甜地说“爸，妈说得对，你这血压可不能开玩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是在背对妈妈、面向爸爸的瞬间，她迅速冲老苏同志挤了挤眼，幸灾乐祸的样子溢于言表，还用口型无声地说：“犯天条了吧？”

  转回身，她立刻换上乖巧面孔，熟练地开始给“太后”顺毛，：“好了好了，啤酒我已经没收了。上了一上午的课，我都要饿死了，快吃饭吧，今天烧了什么好吃的啊？哇！可乐鸡翅！老妈我爱死你了！”

  可是，很明显，夏日的燥热也影响了老妈的心情值。即使三人已经落座，攻击还在持续：

  “苏永年，我平时都不稀罕说你，但你看看你今早那血压，高压都窜到150了！你自己说，这数字吓不吓人？还敢喝酒！就不怕中风啊！”

  “平时你们单位应酬，推不掉你要喝酒，我知道这是没法子，是不是就没管过你，但是今天好好地在家，你竟然还想着喝酒！”

  “要是哪天你中风，直接走了我倒落个轻松自在，可万一要是半边身子瘫在床上，指望我伺候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