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长安的荔枝（四）

  杨贵妃看到李善德接过的右相令牌上赫然写着“国忠”二字，原本艳如春桃的昳丽面庞顷刻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此刻，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连带着整个身子也瘫软在地。

  身旁的宫女取出了一袭羞金凤纹的石榴色宫装，“请娘娘更衣。”

  贵妃一声苦笑，抬眸遥望着远处的碧瓦朱甍，喃喃道：“不必了，以后都不必了。”

  李隆基一把扫下了桌案上所有的瓜果美酒，玉盘珍馐，还不解气，最后一脚踹翻了桌案，颓唐地坐在龙椅上，气喘如牛。倏尔，他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垂死挣扎的年迈狮王，死死地盯住早已跪伏在地，四肢颤颤的鱼朝恩。

  【拿了令牌的李善德，得到了很多，不必按照流程办事，高昂的房贷顷刻间一笔勾销，整个帝国都被调动起来，如他臂指；拿了令牌的李善德，失去了很多，背弃了朋友承诺的他再也得不到那杯敬酒，在被砍伐殆尽的荔枝园里，他只能直视充满仇恨的一双双眼眸，还有他此刻并不知道的，驿站里那个和他女儿一般大的小女孩此刻的哭声震天。】

  放下了所有的侥幸，故事中的人物直接说出了大唐二字。是的，那是一个夺目耀眼的盛世大唐，从种种透露出的细节来看，那都是战乱刚刚平定不久的初唐无法想象的富饶。

  一个奸臣夸耀着大唐的富有四海，且相当以之自得，所以就需要动用无数的人力和物力，为高高在上的圣人送上岭南的鲜荔枝。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充斥在贞观群臣的心中。

  “十丛，三十丛，一百丛，两百丛……”李世民讥笑出声，“竟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荒唐。”他想开口指责，却不知如何开口，在庞大的官僚机构运作面前，在古往今来的权利默认规则下，这位战无不胜的天策上将也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天子一念万民哭啊。辅机，修宫殿的事情就停了吧，不必再议。”他总要做些什么，他总归该做些什么。

  刘彻盯着天幕，眼神都快喷出火来了，他馋这些战马都快馋疯了，然后就会想到这好多匹良驹可能会生生跑死在路上，就为了运这荒唐可笑的岭南的荔枝，一向自命富贵不凡的猪猪陛下也感觉心头在滴血。

  【又生波折，足足有八个驿的役夫逃空了。李善德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驿站，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简，心中五味杂陈。可是家里还有妻女等着呢，他回想起当初自己的决心——“就算失败，我也想知道，自己会倒在距离终点多远的地方”，决定为了妻女的性命，再赌一把。】

  底下的观众又炸了：“怎么又出事儿了呢，都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就有人逃了呢？”

  “咋，没听见之前那女娃的爹说啊，为啥逃，日子过不下去了呗。”

  “可是，李善德该怎么办啊，都到这儿了！”

  一阵长吁短叹中，一个声音悄悄响起：“其实，其实我现在没，没之前那么想，想他把这件事干成了。”

  大家更沉默了，一个老大爷幽幽开口：“算了，他也是为了他的妻儿，算了。”

  一声悠然长叹消逝在风中。

  【蠢奴一路翻山越岭，摔得遍体鳞伤，只为了那个承诺带他去长安的人，去搏一个未来的可能性。李善德一夜白头，真的跑死了随行，跑死了骏马，布满血丝的眼球都凸了出来，死死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泯罗江头。“难道这里就是终点吗？”】

  【突然，一道瘦瘦的桅尖，刺破了江上的空濛；随后，帆的影，船的形，从那片无尽的灰蓝里，一丝一丝地挣脱出来。船就那样，苏念就那样，不惊动一片波浪地，从遥远的天际，缓缓地、完整地，将自己呈现在江面上。他就那样来到，似一位访客，来赴一扬古老约定的如期履行。】

  【苏念的声音刺破了汨罗江畔的幽静，二人隔着山水放声大笑，仿佛要震碎盛世长安下，朱楼翠阁上盘踞的阴霾。】

  李白仰天大笑：“此景当浮一大白！”

  杜甫也举杯碰道：“朋友相交，不过意气，患难不弃，真君子也。”

  高适笑着揶揄出来：“那李善德，可是杜少陵的知己好友呢？不知少陵以后是否有机会认识苏念这等豪商。”

  “哈哈哈哈，苏念这种当世真君子，视钱财为身外物，义薄云天，子美若有机会结交，定当引为知己。”

  【在即将到达长安的时候，李善德一行人遭遇了鱼朝恩手下的伏击。侍从死伤殆尽，蠢奴，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奴隶，用自己的生命，为李善德扫清了最后一分障碍。那个年轻人，倒在去往锦绣长安的最后一个转角。他什么也不懂，却做到了士为知己者死。】

  底下的小孩子发出一声嚎啕：“死了，死了，那个人死了！”

  大人慌忙地安慰：“这是假的，天幕放的都是假的，他们是在拍大戏呢，上面的人都是神仙。”帮孩子擦眼泪的时候，大人也偷偷用袖子抹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特别喜欢这个脏兮兮的奴隶，比喜欢以前话本里唱的那些大英雄还要喜欢。

  心思灵巧的妇人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同丈夫商量：“要不我们给这个小神仙供点香火吧。也不知道天幕是有什么本事，演的那么逼真。不过小神仙毕竟是掉下悬崖，我们供点香火让小神仙补一补身子。”

  丈夫第一反应是觉得妻子这个想法很离谱，但是细细琢磨，又觉得供点香火不是什么大事，而且那小神仙一看就是心肠好的，也念着别人的好。

  “那你不知道小神仙的名字啊，怎么供？”

  “啊呀，你真是死脑筋，画个画像上去摆着，供香火的时候念着点，神仙神通广大的，一定能找到。”

  那些大官离他们太远，他们也不必懂他们的筹谋，但是，每个百姓的心里都有一杆秤，可称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