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斗七星

  牛斌家的院子里，白事的氛围浓得化不开。

  挂在门楼两侧的白幡被午后的微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院子里循环往复的哀乐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子钻心的沉闷。

  香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袅袅升起的烟丝混着阳光里的浮尘，在半空里慢慢散开，呛得几个守灵的老人不住地咳嗽。

  穿孝服的男男女女或坐或站，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悲伤，见一群身着警服的人站在院门口，眼神里都闪过几分诧异，却没人敢主动上前询问，只是悄悄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目光。

  没过多久，一名警员便领着牛斌的儿子牛大力，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径直带到了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牛大力身高足有一米八，身材壮得像头刚出栏的小牛，胳膊上的肌肉把孝服都撑得有些紧绷。

  可长相却全然遗传了父亲的短板——尤其是塌陷的阴沟鼻，此刻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扩张，鼻翼翕动着，看着格外扎眼。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打理，孝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胳膊上，显然还没从父亲离世的悲痛中缓过神来，又突然被警方单独问话，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爹杀人了？”牛大力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恼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摆了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绝对不可能！我爹他老实了一辈子，在村里连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

  平时杀鸡都得闭着眼睛，怎么可能杀人？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

  他的目光在田鸣和陈末脸上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只是玩笑”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严肃与凝重，心里的慌乱不由得更甚了几分。

  田鸣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对于牛大力的辩解，他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沉稳地直奔主题：

  “我们理解你现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但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父亲，

  我问你，你父亲对你结婚这件事，态度到底怎么样？

  有没有因为这件事跟你发过脾气，或者说过一些比较极端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多年刑侦工作沉淀下来的气场，让牛大力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激动的情绪。

  陈顾问的推测虽然环环相扣、有理有据，但终究只是基于线索的逻辑推演，要想将其定为铁案，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证据支撑。

  而牛大力的证词，就是最关键的突破口之一。

  若是能从他口中得到印证，那“盼子结婚、延续香火”的动机就成立了，整个案件的逻辑链也会彻底闭环。

  反之，他们就得重新梳理线索，寻找新的侦查方向。

  作为案件的主办人，他必须保持严谨，不能有丝毫马虎。

  牛大力挠了挠头，指尖蹭得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更显蓬乱，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态度？还能咋样，就一个字——急！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吃饭的时候说，干活的时候说，

  就连晚上睡觉前都得叮嘱两句，可您瞅瞅我，”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又指了指自己的一身孝服，语气里满是沮丧，“除了个子高点、力气重点，啥本事没有，

  家里条件又差，住的还是几十年的老房子，兜里连点积蓄都没有，

  谁家姑娘愿意跟我啊？我也想结婚，可我没那个本事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显然也因这件事承受了不少压力。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末忽然开口，他没有看田鸣，目光自始至终紧锁着牛大力，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牛大力的心上，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起来。

  “他有没有说过类似‘看不到你结婚，死了都不甘心’这样的话？你仔细想想，别遗漏任何细节。”

  若是牛斌真的说过这类话，那就足以证明，‘看着儿子结婚、延续家里香火‘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成了执念。

  尤其是在身患肺癌晚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情况下，这种执念会扭曲他的心智，让他为了达成愿望而不择手段，走上杀人续命的邪路。

  牛大力被陈末那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双手下意识地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讷讷地开口：“这话……这话倒是没直接说过，没这么直白，

  但差不多意思的，他确实说过好几次，

  尤其是在查出癌症之后，说得就更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这些话可能会对父亲的案子产生影响，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具体怎么说的？一字一句都想清楚了再回答。”

  陈末往前凑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进一步拉近了与牛大力的距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些细节对我们很重要，只有弄清楚真相，才能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牛大力深吸一口气，皱紧了眉头，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父亲当时的模样，连带着语气和神态都模仿了起来：

  “他说……他说‘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心里已经很愧疚了，可咱家的香火，绝不能断在我手里啊！

  你要是不结婚，不生个娃，爹死了也没脸见地下的老祖宗，到了阴曹地府都抬不起头来’。”

  说这些话时，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紧绷着，眼神里也带上了几分父亲当年的执拗。

  任谁都能看出牛斌说这话时的决心有多坚定——不亲眼看到儿子成家生子、延续香火，他是真的死不瞑目。

  回忆完这些，牛大力的情绪也有些激动，眼眶微微发红。

  听到这里，陈末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心里的推测已然有了七分笃定。

  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而是稍作停顿，给田鸣和周围的队员留出消化的时间，随后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稳：

  “你父亲近半个月，有没有单独待在某个地方，

  一连好几天不出来，也不让别人靠近？

  比如家里的地窖、阁楼之类的地方。”

  这个问题是验证他另一个核心推测的关键，必须得到准确的答案。

  陈末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清楚尸油续命那套邪说的具体规矩。

  按照说法，要想通过尸油续命，必须严格遵循几个步骤：

  第一步就是提取尸油，然后将尸油倒入特制的小盏中做成油灯，接着要选一个密闭、安静的场所，将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方位。

  周围再点燃四十九盏小灯，对应周天星辰的数量，之后操作者还要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物，不吃荤腥，全程守在灯旁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核心的七盏北斗油灯必须保持不灭，一旦有一盏灯熄灭，整个续命仪式就会彻底失败，甚至会招来“邪气”。

  而牛斌若是真的实施了这套仪式，必然需要一个符合条件的密闭场所，家里的地窖无疑是最佳选择。

  “有！”牛大力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大，眼神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还有一丝后怕，“还真有这回事！大概半个月前，我爹突然跟我说，想在地窖里待几天，

  让我别打扰他，每天按时给送点吃的和水就行，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在地窖里干啥，他只说想清静清静，不让我多问。”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细节，继续说道：“他整整在里面待了七天！七天都是我每天早晚两次给他送吃的和水，每次都是把东西放在地窖门口，

  他自己开门拿进去，压根没让我进去过，也没出来过一次。”

  牛大力的话一说完，田鸣眼神骤然一凛，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锐利的锋芒。

  猛地转过身，大手一挥，对身后待命的队员们沉声道：“立刻去牛斌家地窖搜查！注意保护现场，不要破坏任何可能的证据！”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口吻，瞬间打破了老槐树下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