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祈求与野心

  隐藏在生命回廊最幽深、最不被普通成员知晓的角落，一间密室如同被遗忘的墓穴，静静蛰伏。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植物根须的苦涩气息与烬石稳定器低沉的嗡鸣。墙壁上蜿蜒的荧光苔藓提供了唯一的光源，映照出中央那座由天然岩石粗粝形成的祭坛。

  祭坛之上，供奉着的，正是那枚巨大、干枯、颜色暗沉，却依旧如同某种濒死心脏般、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微微搏动着的物体——“万木之母”的遗骸。

  一旁的烬石锁链显然已经解除，只剩这截遗骸躺在上面。

  奥罗拉独自站立在祭坛前。

  她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散乱，深绿色的学者袍上沾着泥土，仿佛刚从某个隐秘的挖掘现扬归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理性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狂热与孤注一掷的虔诚。

  翠璃星岌岌可危的未来影像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各地报告中日益暗淡、产出锐减的烬石矿脉；联邦议会里日益高压、只顾争权夺利的统治姿态；追光教团那些疯子愈演愈烈、不分青红皂白的“净化”行动……她毕生致力维护的、脆弱如琉璃的生态与文明平衡，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崩溃的深渊。

  “不能再等了……”她干涩的嘴唇翕动着，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枚冰冷的遗骸。“常规的研究太慢了，慢到绝望……我们需要神迹，需要真正的、足以扭转乾坤的『生命之雨』。”

  她回想起维克多将军那张冷硬的脸。

  几天前，在一次仅有他们两人的秘密会面中，这位军方实权人物一反常态，没有斥责她的研究是“无用的慈悲”，反而表达了一种“深刻的理解”。

  “奥罗拉学者，”他当时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我与你一样，看到了联邦的僵化与无能。资源正在枯竭，底层的不满在积聚，追光教团的疯子只会让情况更糟。我们都需要一扬……『变革』。”

  他身体前倾，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地锁定她，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最深处的忧虑与渴望：“你的研究，或许就是开启新时代的钥匙。想象一下，如果你能证明，【丰饶】那磅礴无尽的生命力量，可以被安全地、大规模地引导和控制，那么，不仅仅是生态危机，甚至连困扰我们数个世代的能源危机，都可能迎刃而解。到了那时，任何阻碍文明进步的声音，都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失去立足之地。”

  他承诺为她提供一切所需的、未被记录的珍稀研究材料，并保证在她“取得决定性突破”之前，军方会动用一切力量，为她挡住所有来自联邦内部官僚和追光教团的干扰与破坏。

  奥罗拉知道维克多另有目的，他渴望着那股力量，或许是为了打造绝对服从的超级士兵，或许是为了制造无可匹敌的毁灭性武器，以实现他个人或者军方派系那深不见底的野心。

  但她也悲哀地意识到，没有他的默许甚至支持，她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与魔鬼的交易，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崇高的目标——拯救翠璃星的生命本身。

  “为了生存……为了超越这注定的衰亡……”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在做最后的忏悔，又像是在坚定那已然偏离轨道的信念。

  她闭上双眼，将双手完全覆在“万木之母”的遗骸上，调动起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通过这枚与星神有着微弱联系的信标，向着宇宙深处那无私的、慷慨的、悲悯的意志，发出了最虔诚、也是最危险的呐喊与祈求：

  「慈怀的药师啊，您是生命之源，是哺育万物的母神！」

  「请垂怜此界！此地的生命正在凋零，平衡已然倾颓！」

  「我们渴求您的恩赐，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是为了贪婪的占有，而是为了治愈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为了让文明的幼苗得以延续！」

  「请降下您的甘霖，涤荡所有的衰败与扭曲，赐予我们……新生吧！」

  她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充满了殉道者般的悲怆与渴望。

  与此同时，烬石大厦顶层，秘密指挥室内。

  维克多将军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巨大的灵能屏幕前。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地下圣所密室中的实时画面——奥罗拉那祈祷的、近乎癫狂的身影，在幽绿的苔光下显得如此渺小而又可悲。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不含任何笑意的弧度，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满意表情。

  “很好……就是这样，我虔诚的学者。”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终于拉开了血腥的帷幕。“尽情地祈求吧。用你的信仰和绝望作为燃料……把你所信奉的那份伟大神力，毫无保留地……带到我的面前来。”

  他需要这股力量，这股源自星神的、足以改写规则的力量，来彻底打破现有令他掣肘的政治格局，铲除所有碍事的异己，最终实现他梦寐以求的统治。

  至于这份“赐福”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副作用和扭曲？他自信而冷酷地认为，任何不受控制的力量，都可以用更强大、更无情的武力予以彻底的 “净化” 和 “掌控”。

  他从未相信过任何神祇，他只相信绝对的力量。

  而此刻，一位被理想与现实逼入绝境的学者，正完美地扮演着为他引来这股力量的催化剂角色。

  奥罗拉充满悲情的祈求，与维克多冰冷无情的低语，如同两道截然不同却又紧紧纠缠的致命锁链，已然牢牢套住了翠璃星未来的咽喉。

  而在无垠星海的深处，那遵循着自身命途法则行进的、慈怀的药师，其无分善恶、回应祈愿的“目光”，似乎真的穿透了虚实的界限，投向了这个即将因这份“赐福”而迎来翻天覆地、乃至血色剧变的世界。

  赐福，即将降临——

  以远超奥罗拉祈求、亦远超维克多预计的，彻底颠覆一切的方式。